文云淑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就知道你来了。”她把西瓜放在桌上,在肖正堂旁边坐下。
“妈,您别忙了。”
“不忙。切个瓜有什么忙的。”文云淑看着他,“瘦了。”
“没有。还是那样。”
“瘦了。”文云淑坚持,“秦颂歌没给你做饭?”
肖镇笑了。“做了。天天做。”
“那怎么还瘦了?”
肖镇没有回答。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库布其那边,你去了吗?”文云淑问。
“去年去过。”
“今年呢?”
“还没。”
“去看看吧。”文云淑说,“张工说,那边又有新品种了。”
肖镇愣了一下。“您还跟张工联系?”
文云淑笑了。“那当然。库布其的事,我都知道。”
肖镇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嘴角的笑。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惦记着那些树。
“好。”他说,“我去。”
八月的库布其,热得像火炉。肖镇从车里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基地门口,张工已经等着了。看到肖镇,他快步迎上来。
“肖总,欢迎欢迎。”
“张工,辛苦了。”
张工摇摇头。“不辛苦。就是种树嘛,种着种着就习惯了。”
肖镇笑了。这句话,他去年听过。前年也听过。每一次来,张工都说这句话。但每一次说,语气都不一样。去年是疲惫,前年是坚持。今年,是骄傲。
“巴特尔呢?”肖镇问。
“在种树。”张工说,“在东边。新品种试种。”
“带我去看看。”
他们走在沙地上。张工走在前面,肖镇跟在后面。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但张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肖总,您看那边。”张工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那是2015年种的胡杨。现在都五六米高了。”
肖镇看着那些树,没有说话。那些胡杨站在沙地上,树干笔直,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再那边,”张工又指向另一片林子,“那是2020年种的沙柳。长得快,固沙效果好。就是寿命短,七八年就得更新。不过现在有了新品种,能活十五六年。”
他们走了很久。张工指着一片又一片的林子,讲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哪片林子是哪年种的,哪片林子发过大水,哪片林子着过火,哪片林子是巴图大学毕业那年种的。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会摸着树干沉默很久。
肖镇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太阳渐渐西沉了,把天边染成金红色。
“肖总,到了。”张工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沙地。不大,几百平米的样子。沙地上种着一排排的小苗,细细的,矮矮的,在风里微微摇晃。有个人蹲在沙地上,正在种树。
“巴图!”张工喊了一声。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是个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肖总好。”他走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肖镇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年轻人,蹲在这片沙地上,一棵一棵地种树。那个年轻人叫巴特尔。现在,巴特尔的儿子也在这里种树。
“这些是什么品种?”肖镇问。
“梭梭。新品种,从新疆引进的。”巴图蹲下来,拿起一株小苗,“根系能扎到地下十五米,耐旱性比普通梭梭好很多。”
肖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根须很发达,白生生的,缠满了营养钵。茎干比普通的梭梭粗一些,叶子也更厚实。
“成活率呢?”
“第一批九成五。”巴图说,“第二批还在试。”
九成五。肖镇在心里算了一下。普通梭梭的成活率,也就是七八成。九成五,意味着同样的投入,能多种出两成的树。这两成,是几万亩,是几十万亩。
“好。”他说,“很好。”
巴图笑了。他蹲下来,继续种树。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婴儿。肖镇站在那里,看着他把一棵小苗放进坑里,培上土,浇上水。那株小苗很小,才几厘米高,两片叶子在风里微微发抖。但它会活下来,会长大,会变成一棵树。就像二十年前种下的那些树一样。在这里,站上千年。
九月的上海,外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李富真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面的陆家嘴。那些高楼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塔。
“李总,车准备好了。”秘书在身后轻声说。
李富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面。天星小轮在远处缓缓驶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她转身,走向车子。
“去机场。”
手机响了。是肖镇的消息。
“库布其去了。”
她回:“怎么样?”
肖镇说:“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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