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开视线，他继续往实验室深处走。
戒者之戒的光芒在黑暗中切割出一条细窄的通道，两侧的培养舱像沉默的墓碑，一具具向后掠去。
那些舱体里浸泡着的躯体，有的已经死亡，有的还在沉睡，有的像编号11那样，永远停在了未成形的阶段。
每一具都是他亲手创造的。
每一具都在用沉默诉说着同一个事实——
他花了二十年，想要制造一个“完美”的复制体。
一个能替代真正的诫者，一个能承载所有戒律之力，一个能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完成那场“重置”的容器。
二十三具复制体。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那个唯一活下来的，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背叛。
哈迪尔停下脚步。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实验室的尽头是一堵混凝土墙壁，墙面斑驳，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子里装着发黄的实验记录和一些废弃的器材。
他转过身。
四个人站在十米外，站在那片培养舱组成的墓地里。
应急灯昏黄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徐舜哲站在最前面。
他身上的作战服已经破烂不堪，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在下颌处汇成细流，滴在地上。
但他站得很直，脊背像插了根钢筋，哪怕浑身是伤也没有弯下去。
左眼里，那抹金色光晕缓慢流转。
哈迪尔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知晓世界”能力的具现化，是徐舜哲从慕云醒那里掠夺来的东西，是他用来对抗整个宇宙追杀的武器。
也是他今天能站在这里、能赋予哈迪尔部分能力碎片的原因。
代价是什么？
哈迪尔能“看见”。那团金色光晕每旋转一圈，徐舜哲体内的能量冲突就加剧一分。
奥法斯之脐的七彩馈赠、掠夺来的知晓本源、地球意志赋予的权限——它们在那具躯壳里激烈冲撞，每一秒都在磨损他的生命本源。
三个月。
严世安说的是真的。就算没有系统追杀，他也活不过三个月。
哈迪尔忽然想问他：值吗？
用仅剩的三个月时间，跑遍五个秘境，唤醒地球意志，然后跑到伦敦来找他。值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攥着徐舜哲的袖口，亦步亦趋。
那个获得新生手臂的男人站在徐舜哲身侧，眼神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那个活了上千年的道士握着半截残破的罗盘，站在最后，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这些人都是因为徐舜哲来的。
不是“因为”，是“为了”。
然后他说：“你想做什么？”
徐舜哲看着他。
那双眼睛——左眼金色流转，右眼深褐平静——在长明灯的微光里显得诡异而割裂。
但哈迪尔能看见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坚决。
“我需要复制体。”徐舜哲说，“没有灵力，只有我的躯壳和部分记忆。他要去吸收那些被陨星赋予力量的宗教——圣焰背后的乌列尔神国，自然之语的森林之母，永眠教团的终末主宰，万机之灵的机械意识，还有秘典圣所、烬灭之手。”
他顿了顿。
“那些势力体内都有陨星留下的力量种子。我要他把那些种子全部剥离出来。”
哈迪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徐舜哲，看着这个年轻人说出这些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哈迪尔问。
“那些势力存在了上千年，每一个背后都有真正的神灵撑腰。你以为派人去吸收他们的力量，他们会乖乖站着不动？”
徐舜哲说：“不需要他们乖乖站着。只需要有人去撕开那道口子。”
“然后呢？”
“然后我去。”
这四个字落在密室里，像块石头砸进深潭。
徐顺哲猛地站直身体，“你他妈疯了？你一个人去闯七神老巢？”
李临安的手指在罗盘上轻轻摩挲，那双灰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蓝眼睛的少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徐舜哲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于是她攥紧了他的袖口。
哈迪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徐舜哲，看着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比三个月前更深更重的疲惫。
“你是在找死。”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他妈要去？”
“因为只有我去。”徐舜哲说，“只有我体内有银躯留下的印记，只有我被那个系统标记成猩红威胁，只有我活不过三个月。那些势力不会防备一个将死之人，因为他们想不到一个快死的人还敢冲进他们老巢。”
他顿了顿。
“他们会轻敌。会大意。会以为我只是去送死。”
“然后呢？”
“然后我会让他们知道，送死的人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哈迪尔沉默了很久。
久到密室里那些长明灯的火焰都暗了一轮，久到四壁壁龛里的圣物在光影中变得模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生硬地牵动面部肌肉。
但那是真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有装不怕死的。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
徐舜哲等着他说下去。
“你不怕死。”哈迪尔说，“但你也不急着死。你只是想在自己死之前，把能做的事都做了。能咬下来的肉，一口都不放过。”
他看着徐舜哲。
“你这个人，真他妈有意思。”
徐舜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着哈迪尔答应，或者拒绝。
哈迪尔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还残留着金色光丝没入时的触感——温热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可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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