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驿的蒸汽机车正喷吐着浓白的雾气,将整座站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喧嚣之中。刺耳的汽笛声刺破初春微凉的空气,混杂着人群的嘈杂、行李滚轮的摩擦、小贩短促的叫卖,还有伪满铁路警察维持秩序时不耐烦的呵斥,构成了一幅乱世之中最寻常的市井图景。
站台上人潮涌动,拖家带口的百姓、神色匆匆的商人、穿着制服的日伪职员、眼神警惕的便衣特务,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空气浑浊而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与惶惑,战火的阴影早已悄悄笼罩在东北大地的上空,只是大多数人还在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试图在这片被铁蹄践踏的土地上,讨一口安稳的活路。
林山河就是在这样一片混乱之中,突然冲出来的。
他平日里总是一身熨帖整齐的铁路警察制服,锃亮的光头也很少佩戴警帽,眉眼间带着特有的圆滑与不可一世,待人接物更是看人下菜碟,显得滴水不漏。可此刻,他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体面。深色的警用大衣被风吹得凌乱,领口敞开,额前更是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破风箱,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即将发车的列车狂奔。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迫,沿途撞到了好几个行人,对方惊呼着避让,还来不及抱怨,就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地退到一旁。
站台边缘,两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伪满铁路警察正负责维持登车秩序,见有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冲撞人群,当即皱紧眉头,快步上前阻拦。
“站住!干什么的!站台禁止乱跑!”
领头的警察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刚入体制的生硬与刻板,伸手就想去推搡林山河的肩膀,想把他强行拦在安全线外。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着急赶车的寻常百姓,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慌不择路的人,教训两句、推开便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手还没碰到林山河的衣服,对方猛地一个旋身,动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个文职官员。紧接着,林山河猛地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深褐色封皮的证件,狠狠朝着这名警察的脸上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证件硬壳砸在脸颊上,疼得那警察眼前一黑,下意识地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林山河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得几乎要吃人,平日里藏在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暴戾与不耐烦,一字一顿地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子都敢拦!”
警察被这一下砸得又懵又怒,刚要发作,就听见对方冰冷刺骨的声音继续砸下来:“老子是满铁新京警察署总务科科长,林太郎!”
“林太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这名警察的心上。
他瞬间脸色煞白,所有的火气与傲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后怕。
在伪满的官场体系里,满铁警察署总务科,那是管着全署人员升迁、俸禄、物资、甚至吃喝拉撒的要害部门。林太郎这个名字,在底层警员之间,那是比顶头上司还要不敢得罪的存在。得罪了外勤队长,顶多挨顿骂;可得罪了总务科科长,往后穿小鞋、扣粮饷、调去最苦最险的岗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眼前这位,是真正能掐住他们这些底层警察命脉的人。
警察吓得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他慌忙弯腰,双手颤抖着捡起掉在地上的证件,指尖因为紧张而不停发抖。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里面烫金的徽章、清晰的照片、官方印章,无一不在印证着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真的是林科长。
是他们得罪不起、更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刚才那一甩,哪里是挑衅,分明是人家气急了,懒得跟他废话。
警察越想越怕,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上再无半分刚才的威严,只剩下谄媚与讨好,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背也下意识地驼着,一副标准的奴才相,双手将证件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到林山河面前,声音都带着颤:
“太君……不对,林科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请您收好证件,是小的糊涂,拦了您的路!”
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对上林山河那双吓人的眼睛。
林山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厌恶。他懒得跟这种趋炎附势的小角色浪费时间,伸手一把夺过自己的证件,随手塞回怀里,转身便朝着即将关闭车门的列车冲去。
汽笛再次长鸣,声音急促,像是在催促最后一批乘客。
乘务员正要伸手关上包厢门,林山河猛地伸手抵住门板,力道之大,让对方一个趔趄。他不等对方反应,侧身便挤了进去,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包厢内空间狭小,光线略显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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