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三月,依旧让人冷得骨子里发疼。
林山河站在挂着厚重棉帘的杂货铺后间,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丝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凝出一缕白气,散得比他心里的笃定还快。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美国轮船票,票根处被手指捻得发皱,旁边码着几罐罐头、一沓美元,还有谢尔盖昨晚悄悄送来的——那枚刻着双头鹰徽章的海军情报处徽章,正静静躺在绒布上,泛着冷硬的光。
就在三天前,戴老板那封特级密电抵达新京时,林山河正缩在贫民窟的出租屋里,对着一张满是油渍的账本发愁。账本上记着几笔红笔账:前几日为了拼凑“新京站重建”的启动资金,他把自己这几年搜刮的钱财都拿出来了,甚至还动了准备给儿子买奶粉的私房钱。
当戴老板的密电译出来,“撤销站长”那几个字跃入眼帘时,林山河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洒了半桌,他却浑然不觉。
“他娘的,总算不用当这个冤大头的空头站长了。”
他靠在斑驳的木墙上,仰头大笑,笑到眼角都沁出了泪。不是因为丢了头衔懊恼,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自掏腰包填那个无底洞。在新京这片死地,所谓的“站长”不过是层画皮,没兵没枪没经费,空顶着名头去重建站点,不是送死是什么?如今成了只对戴老板负责的特别行动小组组长,虽没了编制,却有了全权处置权,不用再向东北区报备经费,不用应付层层盘剥,反倒落得个清净。
这头衔,丢得庆幸。
这份庆幸,在他见到谢尔盖的那一刻,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谢尔盖是美国海军情报处秘密派驻新京的联络员,深目高鼻,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永远站得笔直。两人再一次见面时,谢尔盖将那枚徽章推到他面前,用一口林山河听着都觉得惭愧的流利东北话说道:“林,你的能力,我看过了,做我的下线,我给你经费,给你保护,也给你退路。”
林山河盯着那枚徽章,指尖摩挲着。他太清楚这份“保护”的代价——从此他成了双线并行的棋子,明面上是军统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暗地里又成了美国海军情报处的下线。
可他没得选。
在东北,单靠一方力量,根本活不下去。军统不能给他提供身份掩护,也不能给他足额经费;谢尔盖能给经费和渠道,却需要他交出日伪甚至军统内部的核心情报。
“我要我妻儿的安全。”林山河盯着谢尔盖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谢尔盖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美国旧金山的居留证:“我已经安排好了。船票是下周的,从大连走,走海路,日本人查不到。他们会安全抵达,直到你主动联系,否则永远不许回来。”
拿到居留证的那一刻,林山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他干的是刀尖上的营生,今天还能站着说话,明天可能就被特高课的人堵在屋里,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日本人的手段,他见得太多了——竹签钉手指、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最后连尸身都找不齐。他怕死,可他更怕自己一死,妻儿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佟灵玉是他的妻,刚满周岁的儿子是他的命根子,他必须把他们送走,送到一个远离硝烟的地方,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安排妻儿走的念头,在心里盘了三天。
这天傍晚,林山河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佟灵玉端着一碗酸菜疙瘩汤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件紫貂皮的小袄,长发挽成发髻,插着一支精美的玉簪,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自从嫁给林山河,她鲜少有安稳的时候,既要应付娘家的闲言碎语,又要操心儿子的抚养,还要藏着自己的心思,活得小心翼翼。
林山河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把桌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媳妇儿,你坐。”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佟灵玉放下碗,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小袄的下摆。自从结婚以后,她对林山河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她是被红党思想觉醒的人,在新京读大学时,就跟着学长们发过传单、喊过口号,后来被林山河抓了,在林山河的甜言蜜语下这才迷了心智嫁给了这个人人喊打的“汉奸”,心里的落差像堵了块石头。
在林山河的那家福利院里,受到隐藏在那里的地下党影响,佟灵玉被埋在心底的红色思想觉醒了。
她看着林山河每天早出晚归,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人喊他“林爷”,有人背地里骂他“走狗”,她心里又气又急。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个认贼作父的软骨头,却不知他背地里藏着多少秘密。前几日,她偶然听到林山河和人打电话,提到“苏日谈判”“特高课”,心里更是凉了半截,只觉得林山河像自己的父亲一样,都是卖国求荣的铁杆汉奸,连带着对身边的儿子都没了多少心思——她怕这孩子将来也成了汉奸的后代,怕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耻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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