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棚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浑浊的胶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冯刚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正襟危坐于导演椅上，只有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焦躁地扫视着前方那片空荡的表演区。他那原本就不算宽阔的额头此刻更是紧紧地锁着，肌肉虬结，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川”字，几乎要将眉心撕裂。
每一次皱眉，额角的青筋都随之微微搏动，无声地诉说着他濒临爆发的临界点。他的双眼如同探照灯，死死盯在方才那条德牧站立的地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令他极其不满的怯懦印记。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无意识地、用力地敲击着，发出一阵急促而单调的“哒、哒、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棚内被无限放大，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毫不掩饰地透露出这位以“片场暴君”闻名的导演内心翻腾的焦躁与火山般的不耐烦。
头顶，几组千瓦级的镝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将整个试镜棚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惨白透亮，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纤毫毕现。
然而，这过分明亮的光线非但没有带来秩序感，反而无情地照亮了地面的一片狼藉，形成了令人窒息的讽刺。各种花花绿绿的宠物零食包装袋被随意丢弃，踩瘪的橡胶球、掉了耳朵的布偶玩具散落各处，几根被啃得七零八落、沾着口水的狗骨头横陈在过道中央，甚至还有一小滩不慎被打翻的饮用水渍。
这片杂乱无章、充斥着“宠物”气息的景象，与棚外挂着的《战犬突击》——一部定位为硬核军事动作大片——的巨幅海报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这哪里是挑选铁血战犬的试镜场，分明像闯入了某个大型宠物嘉年华的垃圾回收站！
助理小刘紧挨着冯刚站着，像个随时准备扑灭引线的消防员。
他双手捧着一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今天第十三条狗——“雷霆”的各项数据和刚才试镜的回放片段。
小刘的目光紧锁在屏幕上，手指微微颤抖着滑动进度条，试图从那些“坐”、“卧”、“随行”的基础指令回放中，再榨取出一星半点能安慰导演的“闪光点”。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棚内温度高，而是源于身边这位导演散发出的、几乎要将人冻结的低气压。
“不行！还是不行！”
冯刚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拔高，像平地炸响的惊雷，瞬间撕裂了压抑的宁静。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砰！”一声巨响震得桌面上的矿泉水瓶、记号笔盒都跟着跳了起来，又哗啦啦滚落。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把场地中央那条正被训犬师引导着、试图表演“英勇冲锋”的德国牧羊犬“雷霆”吓得魂飞魄散！它浑身剧烈一抖，像被高压电流击中，刚才还勉强端着的“英勇”姿态瞬间土崩瓦解，长长的尾巴闪电般夹进两股之间，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呜咽，下一秒便化作一道棕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窜回训犬师身后，把整个身体死死地贴在他的小腿上，瑟瑟发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训犬师老陈——一个皮肤黝黑、经验丰富的中年汉子——也被这巨响震得心脏一缩。他连忙蹲下身，用宽厚的手掌不断抚摸着“雷霆”颤抖的脊背，低声安抚着：“不怕不怕，没事了，雷霆乖……”同时，他抬起头，看向导演席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满和无奈。
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他深知导演有导演的权威，但如此粗暴地对待一条正在专注表演的犬，尤其是这条犬的主人还……他暗自叹了口气。
副导演老张，一个总是试图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和事佬，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油光发亮的额头和几乎要滑下鼻梁的眼镜，小步快跑到冯刚身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冯导，冯导您消消气……这条‘雷霆’，它……它已经是今天试了十三条里面，表现最稳定、指令完成度最高的了。您看它之前的服从性测试……”
“最好的？”
冯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屑和深深的失望，像淬了毒的冰锥。他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老张和老陈，
“我要找的是什么？老张！我要的是一条能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冲锋陷阵、在子弹呼啸耳边时临危不惧、在爆炸火光映亮瞳孔时依然能冷静执行命令的钢铁战犬！不是一条连导演拍个桌子都能吓得屁滚尿流、只会躲在主人裤裆后面撒娇卖萌的宠物犬！”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句“吓尿的宠物犬”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震得整个摄影棚的顶棚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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