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实验楼多功能厅的灯亮得晃眼,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白。下午六点半,人陆陆续续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撞,咚咚咚的。陈默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包里的东西磕在木头上。
“别站着了,都坐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袖口那道酱汁印子还在。擦完又戴上,“今天不是开会,是吃饭。”
桌上摆着几大盘炒菜,还有几瓶汽水和啤酒。食堂特地送来的,搪瓷盆装着。红烧肉切得厚实,肥瘦相间,油汪汪的;青椒土豆丝堆成小山,冒着热气。有人从包里掏出保温饭盒,说是他妈听说要聚餐,硬塞了一整只卤鸡,鸡皮金黄油亮。
“陈工,您不喝点?”小吴递上一瓶啤酒,瓶身还带着凉气,水珠往下淌。
“我不上头。”陈默接过,没开,放在桌边,“你们喝,我看着就行。”
屋里哄笑起来。老周坐在角落,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酒,咂咂嘴,咂得响:“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上回还是八三年,我们厂搞验收,全车间喝趴下三个。”
“那会儿您还年轻。”有人接话。
“现在也不老。”老周瞪眼,眼珠子鼓着,腮帮子也鼓着,“才四十七,还能熬夜画图。”
气氛松下来。有人说起前两天梦见办公室进贼,翻柜子哗啦响,醒来发现手心全是汗。另一个说他老婆问他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怎么总看见陌生人在校门口晃。话说到这儿,声音低了几分,笑声也收了。
陈默听着,没打断。他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那瓶没开的啤酒,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拍了两下桌子,手掌落在桌面上,啪啪两声。
“这一个月,你们每人平均加班三十八小时,图纸改了十七版,连食堂大叔都认得出我们是‘熬夜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道你们累,也知道你们怕。怕什么?怕再来一次那种事——被人盯着,被抹黑,被当成投机倒把分子举报。”
屋里安静了。没人说话,没人动筷子。墙上挂钟在走,咔嗒咔嗒。
“但我想说,咱们能站在这儿说话,不是因为运气好。”他声音不高,也不急,像平时说话那样,“是因为你们守住了图纸,核对了参数,顶住了压力。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记得再清楚也没用。”
有人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着。有人望着他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
“他们盯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惹了谁,是因为我们走到了别人不敢想的路上。”陈默环视一圈,目光从左扫到右,“只要我们在前进,就一定会被盯着。这不是坏事,是证明我们踩在了时代的脉搏上。”
小吴举手,胳膊举得高高的:“那……有没有奖励啊?”
众人又笑,可笑声里藏着期待,眼巴巴的。
陈默摇摇头,嘴角动了动:“奖励不是现在发的。接下来会更难。专利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产品化、量产、市场推广。我们现在三十多人,不再是当初五个人挤一间屋的小作坊。没有规矩,迟早出事。”
笑声止住。
老周放下杯子,搪瓷缸子磕在桌上,当啷一声。“上周测试件差点发错,是我徒弟填错了编号。还好复核时发现了。”
“这事我知道。”陈默点点头,“不是怪谁,是提醒我们——制度要替人兜底。”
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从下个月起,三项新规矩。第一,所有项目文档实行双人复核制,签字留档。第二,内部通讯启用加密通道,纸质材料统一回收销毁。第三,每月召开一次风险自查会,谁都可以提问题,不怕揭短。”
没人说话。静得能听见灯泡的嗡鸣。
“不是信不过谁。”他说,声音放低了些,“是事情大了,靠人情管不住。我们要走得远,就得稳。”
小吴嘀咕,声音不大,但屋里静,谁都听得见:“管太严会不会压创造力?”
“创造力不是乱来。”陈默答得干脆,没有犹豫,“是在框子里跳舞。框子清清楚楚,脚才敢迈开。”
屋里静了一会儿。随后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交头接耳。渐渐地,气氛又活泛起来。有人说可以搞个轮值安全员,一人一周。有人提议把复核流程做成表格贴墙上,谁签字谁负责。
陈默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合上本子,按了按封面。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照常上班。”
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有人把空瓶子攒在一起,准备送去废品站换钱,叮叮当当响。有人把剩菜打包,塑料袋系紧,说带回去给孩子热了吃。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手扶着门框:“陈工,下次聚餐,能不能加个鱼?图个吉利。”
“行。”陈默应了,站在桌边没动,“年底要是顺利,一人发条活鲤鱼。”
笑声落在身后。门关上,走廊恢复安静。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合上的笔记本。听见远处传来扫地的声音,唰——唰——一下一下,像是催促时间往前走。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走廊灯亮着,昏黄的,照得地面一段一段。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时停了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四分。
窗外路灯已亮。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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