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腐朽气味，直往人领口里钻，冰凉刺骨。陈默站在稀疏的树林边缘，手指刚从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上移开。警方那边的回复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就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枯枝，投向不远处那三座在夜幕下如同巨兽匍匐的仓库。暗红色的天际线勾勒出它们参差不齐、锯齿般的轮廓，中间那座仓库的屋顶塌陷了一大块，黑黢黢的缺口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咬掉了一口，露出后面更深的夜空。
碎石路上传来轮胎碾过的细微声响，两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轿车压着路面缓缓驶来，没开车灯，像两道滑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停在百米外更浓密的树影下。车门打开，四个穿着便装、但行动间带着明显纪律性的男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庞轮廓分明，在走近时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额角一道斜斜划过眉骨的旧疤痕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陈工，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周正，都叫我老周。”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夜间行动磨砺出来的低沉和沉稳，像块被河水冲刷光滑的石头。
陈默点头，没多寒暄，直接把还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递过去。屏幕上定格着热成像仪最后捕捉到的画面：两个橘红色、不断轻微晃动的人形热源集中在仓库东南角，另一个相对静止、轮廓蜷缩的小光点紧贴着内侧墙壁。“我们的人在外围观察了二十分钟，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里面的无线电信号源很稳定，但用了高强度跳频加密，短时间内破解不了。”
老周眯起眼，凑近屏幕仔细看了几秒，疤痕随着他皱眉的动作微微牵动，“人质位置基本能锁定。接下来我们需要向上级报备具体的突击营救方案，最快……也得十分钟才能拿到批复。” 他话音刚落，另一道车灯的光柱由远及近，一辆深蓝色轿车在稍远处停下。车门打开，苏雪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藏蓝色毛呢连衣裙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必要的程序不能跳过，但可以优化流程。” 她快步走到陈默和老周三人中间，将文件袋直接递给老周，语气冷静清晰，“这是公安部最新修订的《刑事侦查中涉及公民人身安全强制措施操作指引》第三章复印件，重点标注了限制使用强制手段的具体条件和报批简化通道。你们按照这个框架填写行动预案，能省掉至少一半的文书往返时间。”
老周有些意外地接过，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快速翻看了两页，再抬眼看向苏雪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是……？”
“公安系统退休干部的家属，” 苏雪回答得坦然，又补充了一句，“也是合作单位的特聘法律顾问。我的建议是，行动全程必须开启执法记录仪录像，破门实施强制措施前，标准喊话流程不得少于三次。除非确认人质面临直接生命危险，否则第一梯队队员应尽量避免在突入时持枪械或非致命性武器逼近，以防误判引发过度对抗。”
陈默站在一旁，听着她条理分明的陈述，没插话，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膝盖骨。
几乎就在苏雪话音落下的同时，又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亮着近光灯，平稳地拐进了废弃厂区的入口，停在了众人侧后方。车门打开，何婉宁走了下来。她外面披了件及膝的深灰色羊绒风衣，手里拿着一支小巧的银色录音笔，步伐依旧从容。
“我来的路上，联系了港城那边几个信得过的老关系，” 她走近后，没等任何人发问，直接切入正题，语速比平时稍快，“三号仓库，大约三个月前，被人用化名短期租用过。明面上的理由是停放和维修货车，但实际上，监控到有几批来路不明、包装严密的电子元器件在这里转运过。接头的人说话带明显的闽南沿海口音，这个特征，和我们掌握的、王振国残余势力的部分骨干成员背景吻合。”
“不是临时起意的新团伙？” 老周立刻追问，眉头锁得更紧。
“不像。” 何婉宁摇头，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他们的操作习惯很有延续性——用电焊从内部封死部分窗户，只在关键位置留观察孔；仓库门口会故意铺一层薄沙土，防脚印也防有人悄悄接近；通讯必定使用跳频电台，而且……” 她看了一眼腕表，“按照他们过去的规律，每小时整点会更换一次通讯频段，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一直沉默的陈默，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下意识看向他：“不止这些。他们习惯把人质关押在房间的东南角，让人质背对入口，处于看守的视线死角。而且，看守至少两人，一定会安排轮流休息，醒着的那个习惯抽烟，烟灰……总是落在自己左脚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老周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陈默：“陈工，这些细节……你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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