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从常春藤爬下时，后颈还浸着冷汗。
老宅的青砖墙上，老槐树的影子仍在晃动，像极了三年前师父失踪那晚，他追着残玉虚影跑到巷口时，墙上浮动的诡异纹路。
"顾昭。"
低唤声从左侧传来。
苏绾倚在院墙外的梧桐树下，月白色风衣被夜风吹得翻卷，发梢沾着几片槐叶。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得眼尾发青——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三年前在修复室看他第一次尝试点化古玉时，她也是这样攥着手机。
顾昭快走两步，衣摆扫过墙根的野蔷薇。"你父亲知道我是第九继承者。"他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他说'周明渊的徒弟，果然没让我失望'。"
苏绾的手指骤然收紧，手机壳边缘在掌心压出红印。
月光落进她眼底，将原本冷冽的琥珀色搅得发暗。"他...从未提过这些。"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十年前父亲重伤后，家族档案里关于守灵人的记录就被锁进保险库。
我偷看过第七继承者的卷宗，上面写着'已归档'，可你刚才说的绝笔..."
"他没揭发我。"顾昭抓住她垂落的手腕，触感凉得惊人，"暗格里的《天工开物》是师父留下的，里面夹着张纸，写着'断契之火非焚，是引'。
苏绾，你父亲或许在等我们主动试探。"
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两人脚边。
苏绾盯着交握的手看了三秒，忽然抽回手整理风衣领口。"明早九点，云起拍卖行三楼珍品室。"她从包里摸出枚翡翠胸针别在领口，动作利落得像是要切断某种情绪，"我会以'处理家族旧物'为由，带父亲去看新收的明清杂项。
你扮成合作修复师混进去——记住，别用点化之力。"
顾昭点头时，瞥见她耳尖泛红。
这是苏绾紧张时的另一个破绽，从十六岁她第一次跟他去潘家园捡漏被摊主哄骗买了件高仿瓷瓶时，他就记住了。
次日清晨的云起拍卖行裹在薄雾里。
顾昭套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混在搬运工里穿过侧门时，后颈被晨露打湿。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铜片——那是昨晚用点化之力从半块汉代残镜上拓下的断契符文，边缘特意磨出些包浆，看着像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
珍品室的檀木柜擦得发亮，苏绾站在窗前调试射灯，白色衬衫下摆扎进黑色西装裤，整个人像柄出鞘的刀。
她余光扫到顾昭，指尖在遥控器上点了两下，最里层的博古架突然暗了——那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绾绾。"
男声从门口传来。顾昭的脊背瞬间绷直。
苏绾父亲穿月白杭绸衫，青灰色马甲上绣着云纹，左眼下方的朱砂痣在晨光里像滴凝固的血。
他手里拎着个乌木匣，走进来便先去看那幅《寒江独钓图》——正是顾昭昨晚在老宅见到的那幅。
"父亲，这批东西里有件康熙款青花人物瓶，釉水像您说的'雨过天青'。"苏绾递过清单，指尖在"杂项"栏轻轻一按，"还有几卷旧画轴，您帮着掌掌眼？"
顾昭弯腰整理画轴时，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空调的嗡鸣。
他数到第三幅时，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刻意设计的"破绽"。
铜片从袖管滑落的瞬间，他"哎呀"一声蹲下，余光看见苏绾父亲的青衫下摆停在脚边。
"这是？"
沙哑的询问混着檀香钻进耳朵。
顾昭抬头，正撞进那双和苏绾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里。
铜片躺在对方掌心，断契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暗金，像条蛰伏的蛇。
"听说是某位前辈留下的残件。"顾昭佯装慌乱，伸手要接，"可能是我整理旧物时混进来的..."
苏绾父亲没松手。
他用拇指指腹摩挲符文，指节凸起的老茧擦过铜片边缘，发出细碎的响。"有些事，不是你们现在能碰的。"他突然抬眼，目光像穿过顾昭的脸，落在更远处，"但既然来了..."
顾昭的后颈泛起凉意。
他想起昨晚暗格里的绝笔，想起师父玉牌上的"第九"二字，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那是点化之力不受控时的征兆。
他攥紧掌心的画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爸，您看这画轴的包浆..."苏绾突然插话，指尖点在《寒江独钓图》的轴头上。
顾昭趁机收回铜片，触到对方掌心时，有团湿润的东西贴在铜片背面。
"哑僧在外面。"苏绾的声音突然变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顾昭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穿灰布僧袍的哑僧正垂眸拨弄铜铃。
他的耳尖微微颤动，显然捕捉到了什么。
离开拍卖行时，晨雾已经散了。
顾昭捏着铜片走进消防通道，背光灯下，掌心里的墨迹还未干："去归尘斋，找一面破镜。"
"归尘斋..."苏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指尖抵着太阳穴，"那是第七继承者最后出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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