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升起来，陈岸从观测塔下来，裤脚还湿着。他没回家，直接往村后走。
那里有个旧仓房，是他们刚收拾出来的“渔村信息中转站”。说是邮局，其实就挂了个牌子，墙是泥做的，门歪了用木头撑着。里面有一块木板当公告栏，下面放了两个铁皮柜子，一个写着“已读”，一个写着“待处理”。
他走进去，屋里有股潮味，混着石灰的气味。他蹲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想把昨天的电报收好。
抽屉里本来空的，现在多了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边角不整齐，像是手剪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也没写寄出地。正面写着“陈岸亲启”，字很工整。他翻过来，看到寄件人写了四个字：未来的你。
他愣了一下，手指摸了摸信封。纸有点黄，摸起来粗糙。他撕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稿纸。
展开一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纸上写得很清楚：三天后下午四点十七分，北纬二十一度三十六分，东经一百一十九度零八分，一艘外籍油轮会在暗礁区泄漏，溢出原油三百吨。洋流向西南偏西，十二小时内会漂到湾口，影响红树林幼苗区。后面还画了一条鱼群逃跑的路线，每个转弯都标了角度。落款处画了个声呐仪，和他腰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几秒。这不是巧合。
他把信折好，放进防水袋，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码头上，渔船正在靠岸。周大海刚卸完网，坐在木箱上抽烟。烟是自己卷的，抽一口呛得直咳。他看见陈岸走来，赶紧把烟掐了扔进海里。
“怎么了？”他问。
“北边要漏油。”陈岸把信递过去，“明天就得布网。”
周大海接过信，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口水，在墨迹上蹭了蹭。
“这墨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里面有血。”他说，“虎鲸的血。”
陈岸没说话。他知道周大海不是乱讲。这人以前跑远洋，见过不少怪事，鼻子特别灵。他只问了一句：“你信吗？”
周大海把信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什么时候骗过人？”他说，“干就是了。”
两人没再多说。陈岸爬上高台，吹了三声哨——短、长、短。这是紧急集合信号。附近船上的人听见了，有的抬头，有的跳上岸，有的开始检查绳子。
“听好了！”陈岸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清，“明天一早，所有能动的船都出海。路线我一会儿画。目标是北纬二十一度三十六分，布三层拦截网，浮筒隔两米，渔网要双层加固。重点守住湾口，别让油污进来。”
有人问：“谁通知的？海事局发文件了吗？”
“没有。”陈岸说，“是我看到的。”
大家安静了一瞬。没人笑。他们都知道，陈岸说的事，后来基本都会发生——哪片海有鱼群，哪天要变天，哪块石头下有鲍鱼，全准。
“我信。”周大海在下面喊，“先干活，别的以后再说。”
一句话定下基调。有人去搬浮筒，有人查旧网，有人登记船号。陈岸蹲在水泥地上，拿粉笔画布防图，一边画一边念：“一号网靠近主航道，二号网卡分流口，三号网贴湾口……”
周大海站在旁边忽然问：“你真打算拦？三百吨油，就这几条破船烂网？”
“拦不住全部。”陈岸低头画，“但能拖时间。等风向变了，油就会被吹走。我们只要守住这片就行。”
“要是……根本没漏呢？”
陈岸停下笔，抬头看他：“那就当练兵。”
周大海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你说了算。”
天黑前，准备工作做完。三十艘船排好班，轮流值班。浮标连上了声呐仪，一旦检测到油膜，立刻报警。陈岸没回家，留在岸边守第一班。他坐在礁石上，靠着大石头，手里握着声呐仪，眼睛看着海面。
月亮出来了，海面很平。没风也没浪。远处，二十个黑影慢慢游过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水流，直到看见一排背鳍破水而出。
是虎鲸群。还是那些熟悉的身影，领头的体型最大，背鳍上有道旧伤，像颗星星。它们没叫，也没靠近人，只是静静游到拦截网外侧，围成半圆，正好挡在油污可能进入的路上。
陈岸站起来，手放在声呐仪上。屏幕亮起，显示鲸群的体温、速度和位置。数据和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没说话，低声说了句：“谢谢。”
周大海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他身后看着海面，小声说：“血墨写信……你们还记得他啊。”
陈岸没问是谁。有些事，不用问。
两人守到半夜。鲸群没动，像一堵活的墙。浮标正常，海面平静。陈岸拿出信又看了一遍。落款的声呐仪图案在月光下很清楚。他忽然想到什么，翻到背面，发现有一小块模糊印记，像被水泡过又干了，形状有点像字母，又不像中文也不像英文。
他认不出来。
但他记住了。
凌晨三点，他收起设备，对周大海说：“你回去睡吧，我再盯一会儿。”
“你不睡？”
“还不困。”
周大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说：“那信……别丢了。”
“嗯。”
人影消失在码头尽头。陈岸坐回礁石，把信折好塞进防水袋，系在腰带上。他抬头看天，星星很亮。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暖意。
他知道这事没完。
这封信不是警告，是提示。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该动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声呐仪，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
然后站起身，朝村子走去。
路过邮局时，他停了一下。门没锁，轻轻晃着。他推门进去，打开柜子，拉出抽屉。里面空了。但他注意到角落有一点浅浅的划痕，像是用硬物刻的。他凑近看，勉强认出两个字：仓库。
他没声张，关上抽屉，锁好门。
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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