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看个好东西……”德昇说着,掏出照片给梁百权。
梁百权看见照片上的小女孩儿,眼睛一亮,“这是你家姑娘?跟你长得真像,尤其是这眼睛,亮得能照见人。”
德昇把照片递过去,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叫冬雪,冬天的雪。户口刚办好,多亏了你嫂子她大姐,跑前跑后忙了半个月。”
“好名字!”梁百权点头赞道,“干净又结实,跟咱们哨所外的松树似的,能扛住风。啥时候让嫂子带孩子来部队,咱给孩子包个大红包。”
“再长大一点儿,再大点儿就让你嫂子带来部队……”德昇说着,把照片收回来,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那本子里还夹着俊英上次寄来的,结婚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当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了,德昇还在台灯下写回信。
灯泡瓦数不大,昏黄的光映着他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他攥着钢笔,手还没从寒气里缓过来,写几笔就得往手心里呵气,白雾在灯光下散开,很快又消失不见。
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他想跟俊英说乌兰浩特的风小了些,想告诉她自己换了娘寄来的新棉鞋,不冻脚了,还想说说驻地后面的胡杨树又长高了些。
可写来写去,信里没提风多冷,没说站岗时冻得发麻的脚,也没讲吃了半个月的窝头。
这些苦,不能让家里人惦记。
最先落下的字是:“冬雪的照片我收好了,贴身放着,夜里站岗的时候摸一摸,就觉得浑身有力气。等夏天换防,我就回去看你们,给你和冬雪带块花布,做两件新衣裳,再给冬雪买个拨浪鼓。”
写完信,他把照片和信纸一起塞进军衣内袋,紧贴着心口。
躺下时,窗外的风还在刮,铁皮屋顶的声响依旧刺耳。可他却想起家里的炕,想起俊英织的毛衣,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他仿佛看见俊英抱着冬雪坐在炕头,张义芝在旁边纳鞋底,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暖得能烘透棉袄;看见冬雪抓着拨浪鼓摇得欢,笑声像银铃似的。
有了户口,就有了身份。等冬雪再大些,就能拿着户口本去盘山的小学念书,背着新书包,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唱国歌。
想着自己下次回家,能把她抱在怀里,叫她一声“冬雪”,听她奶声奶气地应一声“爸爸”,德昇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真的听见有人叫“爸爸”,脆生生的,像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又像风吹过杨树枝的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桌子上的台灯还亮着,手里攥着的信纸,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德昇笑了,把信纸又往内袋里塞了塞。明天早上一早就把信寄出去,俊英一定在盼着回信呢。
再等几个月,等夏天来了,雪化了,他就能亲眼看见夏冬雪了,能把她抱在怀里,叫她一声“冬雪”,听她真真切切地应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德昇终于睡着了,梦里全是家的模样。
他梦见院子里的雪化了,露出了绿油油的草芽;俊英抱着冬雪站在门口,娘在旁边晒被子,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得让人不想醒。
冬雪伸出小手抓他的帽子,笑得咯咯响,他伸手去抱,却扑了个空。可那暖意,却真实得像在眼前。
没过几天,德昇又有来信。
他接过通讯员递来的信封,指尖刚触到牛皮纸,就认出了那笔遒劲又带点潦草的字迹,是德兴的。
信封右下角印着“辽宁葫芦岛市连山区”,这行陌生的地名让德昇愣了愣神。上回通电话还是半年前,德兴说转业的事差不多定了,具体去哪儿还没个准信。
他对着指尖呵了口气,把信封在身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写得不长,纸页边缘还沾着点海水似的潮气。
德兴说自己三月底就到了葫芦岛,分配在造船厂做干事。
四月初和丽新就在单位家属院安了家。最末尾用加粗的钢笔字写着:“丽新怀孕了,我俩一起取了名字,叫威。这个名字不论男孩女孩都用的上,你要是得空,过来看看。”
德昇把信读了三遍。
他想起德兴小时候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冬天在雪地里摔得满脸是泥,还梗着脖子说要当解放军;想起德兴在新兵连的时候,寄来的照片里,穿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广场,眉眼间全是青涩的骄傲;想起去年探亲时,德兴拉着他的手说“哥,我想在海边安个家”,眼里闪着光。
眼瞅着过春节了,德昇跟师部后勤部长告了假,去看德兴。
他特意去附近的农场买了半只羊,又到镇上的供销社,花五块钱买两罐麦乳精,售货员说这玩意儿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坐火车去葫芦岛要十多个小时。德昇揣着信,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一路都没怎么合眼。
窗外的景色从枯黄的华北平原,渐渐变成了灰蒙蒙的渤海沿岸。火车进辽宁地界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车窗上,瞬间就化成了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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