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放一百个心,”三爷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这菠菜我天天守着,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小鬼子再丧心病狂,总不敢往菩萨眼皮底下的庙田里下毒吧?”
夏三爷慢慢挺直了酸痛的腰背,目光投向更远、更苍茫灰暗的天际线。
那缕曾让他心头微动的阳光早已消失无踪,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重的铅灰。
“娘……”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等这茬菠菜收了……给还留在村里的人家,都分一些吧。”
夏老太太猛地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满是难以置信:“老三!你……你说什么胡话?咱自家这大大小小几张嘴都填不饱,哪还有……”
“我知道!我知道啊娘!”三爷猛地打断她,眼圈瞬间变得通红,像要渗出血来,“可您睁眼看看!看看这四周!李大爷家……王寡妇家……张铁匠家……这村子还剩几口热乎气儿的人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再这样下去,就算咱们命硬活下来了,守着这一片死地,守着满村子的孤魂野鬼,那还算活着吗?那跟死了有啥两样?!”
夏张氏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头,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脚边的菠菜叶上,洇开一片深绿的湿痕。
三爷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开了她刻意封存的记忆:李大爷家媳妇抱着饿殍般的小儿,枯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王寡妇家那扇破败的院门不知何时已大敞四开,里面空荡荡的,连最后一点活人的气息都被风卷走了;张铁匠家那根曾日夜飘着烟火气的烟囱,早已冰冷沉寂,如同竖在坟头的残碑……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小小的菠菜地,只有远处几声乌鸦凄厉的嘶叫划破死寂。
过了许久,久到仿佛连风都凝滞了,夏老太太那苍老干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老三呐……你说得对。”
她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维系着全家性命的绿色,又望向远处那些破败空寂的院落,“等菠菜收了……挨家挨户,给还喘着气的人家,都送些去。”
夏老太太那布满沟壑的脸上,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转过身,佝偻着几乎对折的腰背,像一株被岁月和苦难彻底压弯的老树,一步一挪地朝着破败的庙门方向走去。
走到那褪了色的、油漆剥落的庙门前,她枯瘦的手扶住冰冷的门框,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飘了过来:
“老三媳妇儿……你娘那边……要是捎信儿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儿。”
夏张氏死死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唇,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用力地点点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不敢告诉婆婆,母亲那边,怕是再也……不会有什么信儿了。
大辽河的冰面裂开第三道缝时,夏老太太咽了气。
疫情如东北的冬,来得又急又凶,漫天雪花似冷漠的旁观者,无声飘落。快症像恶魔的触手,迅速在城里村外到处蔓延,死神的镰刀无情挥舞,弥漫着压抑与恐惧。
风吹雪落,夏家老宅堂屋正中的黑漆棺材里,静静地躺着夏老太太,她的身体已被快症抽空,嘴角还凝着一丝临终前的痛苦黑血。
夏三爷和夏四爷分跪两边,守灵,还礼。
“韩家来人了,”夏二爷话音未落,韩夏氏的哭声传了进来。
夏老太太的闺女韩夏氏,远嫁到坨子里的韩家。丈夫染了快症刚刚发送完,就接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马不停蹄的带着儿子韩庆年来奔丧。
坨子里的马车碾着冻土来了。韩庆年跳下车辕时,腰上两道孝带被北风扯得笔直——一道雪白的是给外祖母,另一道灰扑扑的,是他爹韩掌柜咽气时系的。
夏三爷站在门墩前,盯着外甥腰间晃荡的孝带,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出话。
“三舅。”韩庆年从褡裢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半块冻硬的槽子糕,“我爹临走前儿嘱咐过,让我来看看你。”
夏三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脊梁弯成虾米。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和姐夫一起读私塾。挤在韩家油坊的阁楼上,就着豆油灯偷看《三国演义》。油星子溅在书页上,烧出个满月形的窟窿。
灵堂里,夏老太太躺在棺材中,寿衣领口露出紫黑的瘢痕。韩夏氏跪在棺前烧纸,火盆里腾起的灰烬,扑在她新剪的短发上。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给母亲篦头上的虱子,篦齿刮过头皮的沙沙声,和现在纸钱燃烧的响动,竟有几分相似。
“德麟过继的事,你知道了吧?”夏二爷蹲在门坎上搓烟叶,火星子落在结霜的棉鞋帮上,“赶明儿,娘的丧事儿办完了,就让他跟我去城里。”
韩夏氏手一抖,黄表纸歪斜着掉进火盆。她想起德胜小时候总爱追着自己叫“老姑”,棉袄兜里永远揣着南瓜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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