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但并非纯粹的黑暗。东南天际线上，火光与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将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大地在流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焦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吸入口鼻，带着金属般的涩感。远处，沉闷的爆炸声如同滚雷，连绵不绝，间或夹杂着密集如爆豆般的枪声和隐约的呐喊厮杀声，那是月浦、罗店方向仍在进行的残酷夜战。
而在刘行以北，三十六师一〇六旅三一团一营的阵地上，却呈现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寂静。只有铁锹和镐头挖掘泥土的沙沙声、士兵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军官压低了嗓音的巡查和叮嘱声，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回荡。
营长陈大雷，一个脸庞黝黑、身材敦实、左脸颊有一道弹疤的汉子，正带着两个传令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刚刚加深的战壕里。他手里拿着一支缴获的日军手电筒，蒙着布，只透出微弱的黄光，仔细检查着每一段工事。战壕挖得颇深，大部分地段已经能够让人直起身行走而不暴露头部。交通壕纵横连接，将前沿的散兵坑、机枪巢与后方的迫击炮阵地、营指挥所连成一片。防炮洞虽然简陋，但都是用粗大的原木和沙袋加固过，能抵挡一般的炮弹破片。
“这里，再垒两层沙袋！机枪射界要开阔，但侧面要保护好，别让鬼子的掷弹筒一锅端了！”
“反坦克壕挖深点！至少一米五！底部插上削尖的木桩！”
“集束手榴弹准备好，放在顺手的地方！看见鬼子坦克，别慌，等它靠近了再招呼！”
“告诉兄弟们，鬼子进攻前肯定有炮火准备，听到炮弹呼啸声，立刻进防炮洞，炮声一停，立刻进入阵地，动作要快！”
陈大雷的声音嘶哑但沉稳，像一块饱经风霜的岩石。他是宋希濂从南京带出来的老兵，打过淞沪会战初期的硬仗，经历过南京保卫战的炼狱，经验丰富，作风扎实。他知道，面对日军优势的火力，坚固的工事和严格的纪律，是士兵们活下去、守住阵地的最大保障。
“营长，您看，这玩意儿真能打鬼子的铁王八？”一个年轻的排长凑过来，好奇地摸着架设在战壕拐角处、用沙袋和伪装网精心隐蔽起来的一具“长矛”火箭筒。旁边放着三发看起来有些笨重的超口径破甲弹。
陈大雷拍了拍冰冷的发射管，低声道：“师座亲自交代下来的宝贝，错不了。挑的都是胆大心细的弟兄，练了大半夜了。记住，这玩意射程近，就一百米，打的是鬼子坦克的侧面和后面，正面打不穿。两个人一组，一个射手，一个装填手兼观察员。开火时机要准，打完了不管中不中，立刻转移，鬼子步兵和机枪不是吃素的。谁要是贪功，死了活该！”
“明白！”排长肃然点头，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普通步兵对坦克有天生的恐惧，现在手里有了能反制的东西，哪怕危险，心里也踏实不少。
“营长，师部电话！”一个通讯兵猫着腰跑过来，将野战电话的听筒递给陈大雷。
陈大雷接过：“我是陈大雷。”
电话那头传来团长张灵甫沙哑但有力的声音：“大雷，阵地准备得怎么样了？鬼子侦察机天不亮就出来了，在头上转了好几圈，我估摸着，天亮后必有一场恶战。”
“团长放心，”陈大雷挺直腰板，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工事基本完成，弟兄们士气很高，就等着鬼子来碰个头破血流！就是……炮弹有点少，尤其是迫击炮弹，每个排只分了十发，重机枪子弹也才五个基数。”
“我知道。”张灵甫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鬼子封锁得紧，补给困难。先紧着用，瞄准了打。师长说了，后续补给会想办法。另外，师部直属的战防炮连，会前出部署，支援你们。他们有几门德国造的三七战防炮，比咱们的‘长矛’射程远，威力大。到时候听统一指挥。”
“太好了！”陈大雷精神一振。有了战防炮，对付鬼子坦克更有底气了。
“记住师长的命令，”张灵甫语气转为严厉，“不许盲目冲锋，不许逞英雄！把鬼子放近了打，用手榴弹、机枪招呼！迫击炮和战防炮，打鬼子后续部队和火力点！我们的任务，是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消耗鬼子，不是跟他们对拼消耗！听明白没有？”
“明白！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里！”陈大雷大声重复。
放下电话，陈大雷感觉心里更踏实了一些。师座（宋希濂）的战术很明确，也很对路。硬碰硬，用血肉之躯去抗鬼子的飞机大炮，那是傻。依托工事，发挥近战火力优势，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这才是正道。
他沿着战壕继续巡视，来到一处用粗大原木和双层沙袋加固的重机枪掩体前。这里架着一挺崭新的马克沁重机枪，枪管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射手是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兵，副射手是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小兵，两人正小心翼翼地用通条清理枪膛，检查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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