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的天色还浸在墨蓝里,东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像一块被墨汁晕染的宣纸不慎洇进了些许米白。
奉新县城外的寂静就被撕裂了。
先是几声沉闷的闷响从日军阵地传来,像巨兽在喉间低吼,带着令人心悸的震颤,紧接着,密集的炮声如惊雷滚过,
大地在震颤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连城墙砖缝里积年的尘土都被震得簌簌落下,在空中弥漫成一片迷蒙的灰雾。
空气中很快弥漫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那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里带着灼烧般的痛感,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却又被更浓重的紧张感憋了回去。
奉新县城坐落在赣北平原与丘陵的过渡地带,东门临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布满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圆润的石身被岁月磨得光滑,此刻却成了日军炮火覆盖的盲区,也让守军失去了天然的缓冲屏障。
城墙是用本地红砂岩砌成的,历经风雨早已斑驳,砖缝间滋生的青苔在炮火中被震落,露出内里暗沉的红色。
此刻在日军重炮轰击下,墙体不时迸裂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红棕色的碎石混着断木、碎砖滚落城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城墙在无声地哭泣。
日军第106师团主力就部署在城东三里外的丘陵地带,那里地势稍高,能清晰俯瞰县城全貌,如同悬在城头的一把利剑。
三十余门山炮、野炮就架设在丘陵的缓坡上,炮口直指城墙,炮身被伪装网半遮半掩,却掩不住那黑洞洞的管口透出的死亡气息。
装甲车在河床边缘来回游弋,履带碾过鹅卵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嘎吱嘎吱”像是在啃噬着大地的筋骨,车身上的机枪时不时喷出火舌,
子弹“嗖嗖”地掠过城头,压制着城墙上的守军,逼得他们只能缩在掩体后,连抬头观察都需冒着生命危险。
这支曾在万家岭战役中遭重创的部队,此刻像被激怒的困兽,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将炮弹源源不断倾泻在川军阵地,每一发炮弹都带着他们急于洗刷耻辱的疯狂。
罗文山趴在东门残破的城楼垛口后,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驳壳枪而泛白。
身下的木板早已被炮火震得松动,每一次炮弹落地,都能感觉到木板在身下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眯着眼,眼角的皱纹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显得更深,望着远处日军阵地,丘陵间的伪装网下,炮口喷吐的火舌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死亡的降临。
(心里暗骂一声:狗娘养的小鬼子,火力倒是够狠!)耳边是炮弹呼啸而过的尖啸,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死神的催命符在耳边盘旋,有的炮弹落在城墙外,掀起数丈高的尘土与沙石,如同平地起了一座土山;
有的则直接砸在城墙上,炸开的气浪裹挟着碎石与断木横扫而过,带起一阵腥风,打在脸上生疼。
他清楚记得战报上的数字,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日军第106师团经过补充,兵力已恢复至万余人,配备的山炮射程能轻松覆盖整个县城,野炮更是能击穿城墙薄弱处;
而自己所在的新编15师,全师仅剩四千余兵力,像撒胡椒面一样分散在县城四面城墙,东门这边只有他这个营把守。
重武器只有几门迫击炮,还都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旧家伙,炮身布满锈迹,像是饱经风霜的老兵,瞄准镜早就没了,全靠炮手凭经验估测,能不能打着全看天意。
弹药更是奇缺,迫击炮炮弹加起来不到五十发,步枪子弹还不到日军一个联队的半数,不少战士的汉阳造里,压着的还是从敌人那里捡来的杂牌子弹,射击时偶尔还会卡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越是这样,越不能乱,得把每一颗子弹都用在刀刃上!)
“营长,鬼子的炮弹太凶了!”通信兵小李抱着电话机,在城楼下方的断墙后嘶吼,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炮火的震响而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电话线从断墙里牵出来,顺着城墙根蜿蜒,像一条脆弱的蛇,刚才已经被炮火炸断三次,小李手上缠着纱布,那是接电话线时被弹片划伤的,血渍透过纱布渗出来,红得刺眼。
他一边喊,一边警惕地望着头顶,生怕又有炮弹落下。
罗文山抹了把脸上的尘土,露出被硝烟熏黑的脸庞,只有转动的眼球透着清明,像两口深井。
他的军帽早就被气浪掀飞了,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头上,散发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让各连沉住气,等鬼子靠近了再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感觉到对方身体在微微发抖,补充道:)
“告诉一连连长,把机枪架在魁星楼的残角上,那里视野好,能封锁住河床的入口!让他机灵点,别把机枪阵地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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