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注塑车间里，十几台巨大的东芝注塑机正在轰鸣。
一股浓烈的塑料熔化时散发的焦糊味，混合着机油的味道，刺得人直想打喷嚏。
林啸走到一台正在生产电风扇底座的机器旁，拿起一个刚刚掉落到传送带上、还微微发烫的外壳。
“这颜色，确实不对。”
林啸皱着眉头，将外壳拿到日光灯下仔细端详。原本应该是那种清爽的湖蓝色，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灰暗，就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尘，而且表面的光洁度也大打折扣，摸上去有些涩手。
“老宋，温度和压力的数据，都核对过了吗？”林啸转头看向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的宋文海。
“查了八百遍了！”老宋一拍大腿，“料筒的五段加热温度，从进料口的180度，一直到射嘴的220度，我是一点一点微调的。保压时间和冷却时间也完全按照之前的标准。可这打出来的东西，就是跟撞了邪一样！”
林啸没说话。
他走到料斗旁边，抓起一把白色的工程塑料粒子。
这些颗粒大小均匀，表面光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阿生，去车上把那个便携式的强光手电拿过来。”林啸吩咐道。
阿生应了一声，跑回吉普车，很快就拿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手电筒跑了回来。
林啸打开强光手电，将光束直接打在手心里的那些塑料粒子上。
在强烈的光线穿透下，原本洁白无瑕的塑料颗粒内部，隐隐约约地显露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浑浊丝絮状的阴影。
“这料不对。”林啸将手里的塑料粒子扔回料斗，拍了拍手。
“林总，这可是咱们上周刚从香港那家供应商手里进的货啊！而且进库的时候，我也让人抽检了，没发现掺假啊！”老宋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掺假倒不至于，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给咱们发废料。”林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受潮了。”
“受潮？”老宋和几个围过来的技术员都愣住了。
“这批料在香港码头装船的时候，很可能遇到了暴雨，或者是在海运过程中舱内湿度过大。虽然外包装看着没破，但这工程塑料对水分极其敏感。微量的水分进入颗粒内部，在注塑机的高温加热下，瞬间气化，破坏了分子结构，这才导致了外壳表面的发乌和光洁度下降。”
林啸的一番话，犹如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这群在机械方面经验丰富、但在高分子材料领域还处于摸索阶段的老工人们。
“他奶奶的！这帮香港奸商！竟然把受潮的残次品发给咱们！”老宋气得破口大骂，一脚踢在旁边的废料桶上。
“先别急着骂。这事儿就算是打官司，到了那边也是笔糊涂账。”林啸摆了摆手，转身看向老宋，“老宋，这批料还有多少？”
“大概还有十吨左右。”
“不能浪费。”林啸沉思了片刻，“让电工班的人，去弄几个大功率的工业烤箱。把这批料倒出来，在60度左右的温度下，连续烘烤四个小时，把里面的水分逼出来。然后再上机试打。”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老宋一拍大腿，转身就去招呼人干活了。
解决了外壳颜色发暗的问题，林啸没有在闷热的车间里多待，带着叶岚和阿诺走了出来。
“呼……这车间里简直像个蒸笼。”叶岚扯着衣领，用力地扇着风，“师父，咱们现在去哪？这破地方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
“去镇上。既然来了东莞，总得尝尝这里的特色。”林啸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三辆吉普车驶出了宏发注塑厂，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向长安镇的中心驶去。
八十年代初的长安镇，虽然已经开始有了工业化的苗头，但街头巷尾依然保留着浓郁的岭南水乡风情。
林啸让阿生把车停在一条热闹的骑楼老街路口。
“就这家吧。”林啸指着街角一家门面破旧、但门口排着长龙的烧腊店。
店门口挂着几个烤得油光发亮、色泽枣红的烧鹅，那股独特的烧腊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空气中霸道地弥漫着。
“这烧鹅看着是挺肥的，就是这环境……”叶岚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油腻腻的桌面和满地的碎骨头。
“这叫苍蝇馆子，味道才是最正宗的。”林啸拉开一张油腻的塑料凳子，毫不介意地坐了下去。
阿诺倒是不在乎环境，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油亮亮的烧鹅，咽了口唾沫。
“老板！来半只烧鹅，要肥的！再来一份叉烧，两碗白米饭，还有你们这儿的例汤！”林啸冲着正在忙着斩件的老板喊道。
“好嘞！马上来！”老板是个胖胖的本地汉子，手里那把厚重的斩骨刀耍得飞起。
很快，一盘切得整整齐齐、淋着秘制梅子酱的烧鹅端了上来。
“尝尝。”林啸夹了一块烧鹅腿，放到阿诺的碗里。
阿诺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丰盈的油脂混合着鲜嫩的鹅肉，再配上酸甜解腻的梅子酱，那种极致的美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唔……好吃！”阿诺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一只餍足的小猫。
叶岚原本还有些嫌弃，但吃了一块后，也顾不上形象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林啸吃了几块，放下筷子，端起一碗用霸王花和猪骨熬制的例汤，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上的人群，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
彩色电视机的外壳问题解决了，内部的解码板也在老李的调试下日趋稳定。接下来，就是如何在香港资本的打压下，把这批电视机，以一种颠覆性的姿态，砸入国内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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