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吴普同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缝——昨晚看到的裂缝,在晨光中显出了更清晰的轮廓,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没有立刻起床。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铜丝厂那三天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机器的轰鸣,铜水的红光,汗湿透的后背,手套磨破的指尖,还有……那声惨叫。他闭上眼睛,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尖锐得刺耳。
六点半,马雪艳的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翻了个身,面对他。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再睡会儿吧,今天不用上班。”
吴普同没说话。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用上班——这曾经是他学生时代最盼望的事,现在却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马雪艳起床了。他听着她轻手轻脚穿衣、洗漱、准备早饭的声音。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总是这样体贴,知道他昨天经历了什么,今天需要休息。
但他躺不住了。
七点,吴普同起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圈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脱衣服。
工作服已经扔了,但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铜丝厂的气味——那种金属加热后特有的焦味,混合着汗水的酸味。他打开淋浴,水很凉,五月的保定自来水还没有完全褪去春寒的温度。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调热水。
冷水冲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吴普同拿起肥皂——最便宜的那种黄色肥皂,硬邦邦的,没什么香味。他用力搓洗身体,从脖子到胸口,从手臂到后背。皮肤很快红了,但他总觉得没洗干净。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手臂和手背。指缝里,指甲边缘,皮肤纹理中,似乎还能看见细微的铜粉残留——那种黄红色的金属粉末,在高温环境下会漂浮在空气中,附着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
他搓得更用力了。肥皂在皮肤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手臂内侧的皮肤比较嫩,很快就搓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他不在乎,继续搓,仿佛要把那三天的记忆都从皮肤上搓掉。
“普同,水太凉了吧?”马雪艳在门外问。
“没事。”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出去,闷闷的。
“早饭做好了,在桌上。”
“好。”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汽,人影模糊。他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发红的皮肤,上面有一道道搓洗留下的红痕,还有几处破皮的地方。疼,但疼得真实,疼得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穿上干净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深蓝色运动裤。走出卫生间时,马雪艳已经准备出门了。
“我上班去了。”她说,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温柔,“锅里还有粥,馒头在袋子里。中午……你自己热一下。”
“嗯。”
“别想太多,今天好好休息。”
“知道。”
马雪艳走了。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吴普同走到小饭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用塑料袋装着。粥还冒着热气,是大米粥,熬得很稠,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但他没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好像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完早饭,八点十分。
他坐在桌前,不知道该做什么。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邻居的说话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阳光完全出来了,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们租住的这栋楼在老城区,楼下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另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上面挂满了衣服床单,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小凳子上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声音时高时低。
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景象。
但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站在四楼的窗前,看着下面日常的生活,却感觉隔着一层玻璃——不,是隔着一层什么别的东西,让他无法真正融入这种平常。
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房间: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一个简易衣柜,一张饭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们不多的家当。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马雪艳爱干净,每周都会彻底打扫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靠墙的那张旧书桌上。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那是他们去年咬牙买的组装机,花了将近一千块。显示器是笨重的CRT,机箱是灰色的,侧面有散热孔。旁边堆着几本书:《饲料工艺学》《动物营养学》《VB程序设计入门》,都是他从学校带出来的,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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