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了好几天,铅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沉甸甸的,像要掉下来。下午时分,零零星星飘起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枯草上,落在房顶上,落在炼钢炉冒出的烟雾里,眨眼就化了。
李铮一个人坐在山梁上,看着这场雪。
膝盖上摊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快一年了。他翻着那些记录,一页一页,像翻着走过的每一步。
第一次造出中级机床那天,徐小眼哭得稀里哗啦,说俺这辈子值了。
迫击炮试射成功那天,马明远蹲在炮位前,眼眶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
反扫荡最惨的那天夜里,老张没了。三号炮位被鬼子的飞机炸平,五个弟兄,连句遗言都没留。
山本特工队覆灭那天早上,雾散的时候,陈婉儿抱着那两颗没拉弦的手榴弹,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军工技术学校开学那天,一百个学员坐得满满登登,眼睛里全是光。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一步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备用点的烟囱冒着烟,炼钢炉的火从早烧到晚,从来就没灭过。新车间那边的房顶已经盖好了,工人们正在安装设备。技术学校的教室里,隐隐约约能听见马明远讲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太原口音隔着老远都能认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赵老栓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个窝头:“李主任,又想啥呢?”
李铮接过窝头,没吃,攥在手里。窝头还热着,烫手心。
“老赵,”他说,“你说咱这一年,干得咋样?”
赵老栓愣了愣,想了想,鲁西嗓门闷闷的:“咋样?俺觉得,中!”
“中在哪儿?”
赵老栓指着远处那些烟囱,那些房子,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你看那儿,咱刚来的时候,啥也没有。就几间破草棚子,几把破锉刀,几个连字都不识的庄稼汉。现在呢?有车间,有学校,有炮,有那么多会造炮的人。你说中不中?”
李铮点点头,又翻了一页本子。
那一页上,记着一串名字。老张,王班长,还有那些在反扫荡中牺牲的弟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圈。
“老赵,”他说,“这些人,看不见了。”
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是看不见了。可他们换来的东西,咱看得见。”
他指着那些烟囱:“那炉火,是老张拿命换的。要不是他把鬼子引开,咱的备用点早就让特工队端了。那批炮弹,是王班长拿命换的。要不是他挡在马工前头,马工就没了,75炮的图纸谁画?”
李铮攥着本子,手指关节泛白。
“李主任,”赵老栓转过头看着他,“咱活着的人,得替他们活。他们没干完的事,咱接着干。他们没看见的胜利,咱替他们看见。”
雪下得密了些。雪花落在本子上,落在那些名字上,慢慢化开,把墨迹洇得有点模糊。
李铮合上本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老赵,你说得对。咱得替他们活,替他们干,替他们看见胜利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往备用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赵老栓:“对了,明天把核心人员都叫上,开个总结会。咱把这一年的得失捋一捋,也给下一阶段定个方向。”
赵老栓点点头:“中。俺这就去通知。”
李铮继续往前走。雪落在肩上,凉丝丝的。可他心里那盏灯,亮得发烫。
十一月十六,总结会。
草棚子里挤满了人。马明远,赵老栓,陈婉儿,徐小眼,还有几个车间骨干,坐的坐,站的站,把个草棚子塞得满满当当。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可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的。
李铮站在案板前头,翻开那个本子。
“同志们,咱今天开个总结会。把这一年的得失捋一捋。”
他先看向马明远:“马工,你先说。”
马明远推推眼镜,太原口音不紧不慢:“技术上,咱进步不小。从啥也不会,到能造迫击炮,到能炼含锰钢,到能把膛线误差控制在0.05毫米以内。这个进步,搁在哪儿都不丢人。”
他顿了顿,又说:“可问题也不少。75炮的炮钢,咱还没完全解决。炮弹的威力,还是比不上鬼子的。无线电这块,咱更是两眼一抹黑。还有——”
他看了看徐小眼:“小眼这样的好苗子,咱太少。就他一个,累死他也忙不过来。得赶紧培养新人。”
徐小眼被看得脸一红,冀中口音讷讷的:“马工,俺……俺还能再快点……”
马明远摇摇头:“不是你快不快的事。是一个人再快,也顶不上一百个人一起干。咱得把本事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会。”
李铮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看向赵老栓。
赵老栓搓着那双冻裂的手,鲁西嗓门亮堂堂的:“俺这边,炼钢算是摸到点门道了。含锰钢能稳定生产,质量比刚开始那会儿强多了。可还是不够好,75炮的炮钢,咱还得再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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