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老辈讲起饕餮的故事,是在山门外老槐树底下乘凉的时候。
当时那个掉了三颗牙的老捕头摇着蒲扇,嘬着一口粗瓷碗里的劣茶,咂咂嘴说。
这饕餮哪是那些说书人嘴里画在青铜器上的凶物啊,它贪的根本不是口腹之欲,是这世上实打实的“存在”。
你活过的痕迹,你记得的事儿,你是谁,甚至你走过的那几十年光阴,它一口就能给你嚼得稀烂,咽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那老捕头说,饕餮从来就没饱过。
它那肚子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欲望像山里烧了大半年的山火,风一吹,呼呼往骨头缝里钻,永远灭不了。
可再凶的怪物,弱点也长在它最得意的地方,就像贪吃的老鼠,偏偏会死在粘鼠板的花生米上。
饕餮的三个软肋,说穿了全在它那个“贪”字里长着。
头一个,就是它见不得“完整的新鲜货”,对没碰过的东西那股子痴迷劲儿。
跟老烟鬼见了上好的烟丝、酒鬼见了十年的女儿红没两样。
一块饼,要是旁人先咬了一口,它瞟都不会瞟一眼。
一堆骨头,要是被别的野兽啃过,它能皱着鼻子躲出三丈远。
它就稀罕那第一口,就稀罕那种完完整整、没人碰过的玩意儿。
这个死心眼子的毛病,偏偏就能被人拿捏。
只要有人能做出一样看起来香得勾魂,却怎么吃都吃不完的东西,就能把这头凶物死死钉在原地,从年轻钉到老,从日出钉到天荒,它都挪不开半步。
第二个,它吞了东西之后,得花时间慢慢“消化”。
别误会,它不是消化鸡鸭鱼肉,它消化的是吞进去的那些“存在”里头攒着的信息。
那个人叫什么,这辈子爱过谁恨过谁,走过哪些地方,手上有几道疤,这些零碎记忆都得拆解开,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头里,才能变成它的力气。
这时候它就跟吃多了饭蹲在墙根打盹的老母猪似的,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外面打雷它都不一定能醒,感知钝得像裹了三层棉絮,这就是它最容易挨刀子的时候。
第三个,也是最要命的一个,它胃壁内侧刻着它的本名。
那名字不是能喊出声的字,是上古真君刻上去的符文,本来就是用来压着它的封印,是个戳在它五脏六腑里的概念。
等它吞的东西攒到一定量,那些符文就会发光,从里面往外啃它的骨头,疼得它满地打滚。
当年悬空司初代祖师发现这个秘密之后,还在这个基础上多加了一道锁。
每过七十年,它就得把吞进去的一部分“存在”吐出来,不然那符文就能把它从里到外撕成碎块。
所以每隔几十年,饕餮就得有这么一回“吐纳期”,一张嘴就吐出一团团灰白色的雾。
那都是它啃不动消化不了的记忆渣子,跟咱们吃多了不消化往外吐菜叶子没两样。
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话,我原来只当是说书人编出来瞎吓唬人的,直到那次饕餮冲出第四狱。
我站在一旁的轮回道边上守着,才亲眼见着这头凶物有多吓人。
那时候第四狱的锁刚被人破开,我们都以为它会像当年越狱的狴狂一样,红着眼睛往地面上冲,见人就杀。
或者学穷奇那样,笑着飞出去,一夜屠掉三个村子。
谁知道它偏不,它就顺着轮回道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一口吃一口,那架势,像是要把整座地狱都给吞进肚子里才甘心。
我当时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偷望,就见它那副样子,哪儿像是上古凶兽啊。
身子是臃肿的羊身子,沾得全是青铜碎渣和锈迹,脏兮兮黑乎乎的,脑袋却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嘴能咧到耳根子后面,露出一层又一层锯齿,跟我家厨房剁骨头的刀阵似的,密密麻麻看着就瘆人。
它爬一路吃一路,吃的时候还发出咯咯的笑,跟刚出生的婴儿哭似的,尖细刺耳,听得我后脖子直冒凉气。
它先吃了第四狱门口的碎石。
那块石头多大啊,两个人都抱不住,它一口咬下去,跟咬豆腐似的,咔嚓咔嚓响,嚼两下就咽了。
然后吃石壁上长的苔藓,吃倒在路边哼哼的伏魔卫僧人。
它吃不是咱们那种吃肉啃骨头的吃法,它吃的是“存在”。
我亲眼看见一个被它盯上的和尚,身子还好好站在那儿,可慢慢就变透明了。
像被水泡了大半天的山水画,颜色一点一点褪,轮廓一点一点散,最后变成一滩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呼的一下就没影了,连个衣角都没剩下,就跟这个人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它吃着吃着,身子就一点一点胀起来,不是胖得流油那种胀,是变得越来越“实在”。
像是每吞一口,它就在这世上扎得更深一分,根须往泥土里钻得更稳一分,眼看着就要从地狱里钻出来,把整座山都吞了。
等它爬到第三狱的时候,守第三狱的赑屃已经走了,就留下一根断了的花岗岩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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