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杨婕那副信誓旦旦，
由于过度亢奋而导致两颊泛起异样红晕，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回电视台大楼大干一场的模样，刘青山心里最后的那块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虽然按照这个时代的办事逻辑，没有红头文件的朱笔批示，没有台长办公室那方厚重的公章，一切都只能算是私底下的口头契约，但杨婕此刻这么承诺了，看上去也认准了这笔“外资捐赠”是民族文化的救命稻草。
那么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层层官僚主义的阻碍，她也会凭着这一腔孤勇，生生劈开一条通往《西游记》的康庄大道。
更何况，
刘青山作为重生者，看得很准：在这个国家极度缺钱、缺外汇、恨不得把一分钱美金掰成八瓣花的年代，面对几十万美金的顶级设备和后续不断的资金诱惑，台里和部里的领导只要思维还没彻底僵化，就绝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种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民族义举。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普通的合作，这在此时的中国电视人眼里，是一场从天而降对民族神话进行工业化重塑的伟大救赎。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青山同志，你的这份大礼，我杨婕替《西游记》剧组接下了！”
“这份情，重如泰山，我杨婕记一辈子！”
杨婕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剧烈，带得那张沉重的实木圆木椅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极其刺耳、却又显得无比振奋的“刺啦”声。
此时的她，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年轻了十岁。
原本因为长年高压工作和经费困扰而显得有些灰败、疲惫的脸色，此刻竟然焕发出一种如同朝阳破云而出的勃勃生机。
那是理想主义者在荒原中苦守多年终于看到绿洲时的光芒，是一个统帅在弹尽粮绝之际突然得到了重装机械化集团军增援时的狂喜。
她利索地一把抓起那个放在身侧、手柄处已经磨损得露出内衬的黑色皮质公文包。
在来的时候，
她满心的忧虑彻夜难眠，沉重得几乎要压弯她的脊背；而此时此刻，在那叠厚厚的建议书和刘青山的提议之下，她感觉一切都豁然开朗，心中的忧虑荡然无存，整个人轻快得仿佛能乘风而起。
“青山，小朱，今儿这顿咖啡，虽然还没来得及细品，虽然咱们正事儿谈得肚皮都空了，但我这心里啊，是真高兴！真痛快！这辈子都没这么透亮过！”
杨婕用力拍了拍包里的那一叠纸，眼神炽热得像是有两簇火焰在跳动：“你们慢用，慢用！”
“我是一刻也等不了了，这种好消息，多留一秒在肚子里都是犯罪！我得赶紧回台里，连夜专题报告起草出来，然后我就直接去台长办公室门口堵门！我要让全台的人都知道，咱们《西游记》有救了！”
“不仅有救了，而且还要起飞了，咱们要拍出让那帮老外都惊掉下巴的、真正的中国神话！”
说完，
这位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铁娘子，甚至顾不上看一眼桌上那几块造型精美、香气扑鼻的点心，也顾不上那杯已经泛起白边、完全冷掉的咖啡，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刘青山和朱霖赶忙站起身，快步相送。
阳光正透过玻璃门投射在街道斑驳的地砖上，杨婕的身影在那道暗金色的光柱中被拉得很长、很伟岸。
她的步伐不再像来时那样因为沉重心事而显得细碎、疲惫，而是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脊梁骨挺得像一株在北风中傲然屹立的苍松。
那个背影，
不再是一个在体制内苦苦哀求预算的弱女子，而是一位即将奔赴祖国山海、拍摄神话巨制的总导演！
随着老莫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关闭，又重重扣合，杨婕那昂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长街尽头中。
餐厅内，重新归于安静。
刘青山缓缓坐回位置，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在四肢百骸蔓延。他伸手端起面前那杯咖啡，懒得再叫服务员加热，就这样缓缓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那微苦的液滴在舌尖散开，滑过喉咙，却在舌底回荡出一丝极具成就感的甘甜。
一旁的朱霖一直没有坐下。
她此时正微微低着头，那双如同秋水般澄澈、此刻却盛满了崇拜的小星星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刘青山，仿佛在看一个刚刚在凡间施展了某种移山填海术的神灵。
“青山……你真厉害。”
朱霖的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那是被某种宏大意志彻底折服后的敬畏与深情。
她咬了咬娇嫩的红唇，眼底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杨导那个样子……在剧组里，她是出了名的铁嘴钢牙，连副台长都要让她三分。可刚才，她竟然对着你……几乎都要鞠躬致谢了……青山，你到底脑子里还装了多少我不知道的奇迹呀？”
崇拜过后，朱霖心中又浮现出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浓浓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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