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临近中午。
燕京城的冬日,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的湛蓝色,阳光虽然明媚,却带着几分欺骗性,照在身上并不觉得暖和,反倒让空气中那股凛冽的寒意显得更加刺骨。
燕京展览馆西侧,那座充满了苏式古典风格的宏伟建筑,在冬日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异域而庄严的光辉。
巨大的尖顶直刺苍穹,红星在顶端闪耀,仿佛在诉说着那个激荡岁月的荣光与梦想。
这里,就是无数燕京人心中的圣地,也是这个年代关于贵族生活最具体的想象——莫斯科餐厅,俗称老莫。
一辆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刘青山下车,绕过车头,绅士地为朱霖拉开了车门。
当刘青山牵着朱霖的手,站在那扇沉重的、镶嵌着铜条的巨大旋转门前时,朱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那扇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厚重的摩擦声,玻璃上映照出两人年轻的身影,也映照出街道上那些穿着蓝灰工装、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普通市民。
门里门外,仿佛隔绝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是现实的柴米油盐,一个是梦想中的流金岁月。
“走吧。”
刘青山轻轻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手心,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让朱霖稍微安了心。两人踏入旋转门,随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转动,外面的喧嚣瞬间被切断。
当他们真正走进莫斯科餐厅那挑高足有七米、仿佛宫殿般的大堂时,一股混合着浓郁黄油、香甜奶油、刚出炉的烤面包焦香,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瞬间扑面而来,霸道地钻进了每一个毛孔。
这是属于老莫独有的味道。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大家都还在为了怎么省下二两粮票而精打细算、连吃顿饺子都要等到过年的1980年,这种味道代表着奢华,代表着身份,代表着特权,更代表着一种遥不可及,且带有些许禁忌色彩的梦想。
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这种味道甚至比味道本身更让人迷醉,闻一口似乎都能长二两肉。
脚下是拼花的实木地板,那是用上好的硬木一块块拼接而成的,经过岁月洗礼和无数双皮鞋、布鞋的打磨,依然锃亮如镜,每一块木纹里都藏着故事。
踩上去,不会发出那种空洞的回响,而是沉闷而有质感的“咚咚”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历史的琴键上。
头顶是巨大的雪花状石膏吊顶,繁复而精美,即使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花纹,都雕刻得一丝不苟。
几盏硕大的、如同倒挂的冰山般的枝形水晶吊灯垂落下来,虽然现在是白天没有全开,但仅凭那几盏壁灯的映衬,依然能想象出夜晚灯火辉煌时,这里是何等的璀璨夺目,何等的纸醉金迷。
四根巨大的绿色大理石柱子支撑着穹顶,每一根都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垂在落地窗两旁,厚重而肃穆,将窗外的寒冷和尘土挡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经过过滤的柔和而显得有些慵懒的阳光。
朱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米色的大衣,围着宝蓝色的丝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打扮得得体大方,在学校里绝对是回头率百分之百的女神。
可一进这个门,被这扑面而来的富丽堂皇一冲,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有些僵硬,挽着刘青山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尖甚至有些发白。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局促感,瞬间笼罩了她。
这不是胆小,这是一种普通人在面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巨大阶级落差时,本能的敬畏。
她打量着四周。
这里太大了,太空旷了,也太安静了。
大堂里虽然坐了不少人,有的穿着将校呢大衣,有的穿着笔挺的西装,这些多半是外宾或归国华侨,也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
但大家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嗓音,交谈声像是蜜蜂的嗡嗡声,听不真切。
只有银质刀叉触碰瓷盘发出的清脆“叮当”声,偶尔响起的酒杯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服务员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男的穿白衬衫黑马甲,打着领结,头发梳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女的穿布拉吉风格的俄式裙子,围着洁白的围裙,头上戴着像皇冠一样的白色头饰,手里托着银盘,像骄傲的天鹅一样在桌椅间穿梭,目不斜视,神情中带着一种老莫特有的矜持与傲慢。
朱霖感觉自己像是误闯了皇宫的灰姑娘,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惊扰了这里的贵气,生怕自己哪怕一个微小的动作不合时宜,就会引来周围异样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脚上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太大了,大得让她心慌。
她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得小了一些,像是蚊子哼哼,只有贴在刘青山耳边才能听见:“青山……”
她凑到刘青山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耳垂上,有些不安地问道:“你……你真的约了杨导在这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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