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像筛子,什么都留不住,偏偏那些没用的东西,比如雨的味道,比如一朵花在风里晃动的样子,会死死地黏在脑子里赶都赶不走。医生说这叫选择性遗忘,我觉得不对,应该叫选择性记得。就像我现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一件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发生过没有的事。
那大概是去年秋天,也可能是前年,反正时间在我这儿从来就没个准头。我一个人去了趟山里,什么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座山上有一种特别的花,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像是用纸糊的。我在网上看到的照片,说这种花只在雨后开,开完就谢,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小时。我当时就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一朵花活一辈子就三小时,比我的人生还扯淡。
我是坐大巴去的,颠了四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我在一户人家借宿,房东是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我连猜带蒙才听懂她说山上晚上冷,让我多穿点。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全是明天能不能下雨。
结果第二天还真下了。我是被雨声吵醒的,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平时听到的哗啦啦的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一粒一粒地往下撒豆子。我趴在窗户上看,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泥土混着某种花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太太给我煮了碗面,我吃完就背上包往山上走。她站在门口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山路不好走,全是泥,鞋子踩上去吱嘎作响,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较劲。雨不大,但很密,不一会儿我就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我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兴奋,好像这场雨就是为了等我来的。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周围全是树,密密麻麻的,遮得连天都看不见。我掏出手机想看看地图,才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一种很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震动。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在我左边,又像是在右边,甚至有时候感觉是从我脚底下传上来的。
我承认我当时有点怂了,毕竟一个人在山里,下着雨,四周全是树,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声音。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觉得不对劲的事儿越想弄明白。于是我没往回走,反而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树突然就没了。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那种白色的花,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雪。雨落在花瓣上,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我蹲下来凑近了看,发现每一朵花都在微微颤动,花瓣的边缘卷曲着,像是在努力张开,又像是在拼命合拢。雨水顺着花瓣滑下来,滴在泥土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进水里。
我伸手想去摸一朵,手指刚碰到花瓣,那朵花突然就碎了,整朵花化成了一摊水,顺着我的指缝流了下去。我吓了一跳,缩回手,看着手上的水发呆。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乳白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牛奶放久了之后的味道。
就在这时,那个嗡嗡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之前更清晰,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身后。我猛地转过头,什么都没有。空地上只有那些白色的花,还有不断落下来的雨。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一种无形的注视感压在我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
我开始害怕了,站起来想往回跑,却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身后的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一堵由白色花朵堆砌而成的墙,高得看不到顶,宽得望不到边。那些花还在不断地生长,从地面上冒出来,攀爬着往上长,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
我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生疼,我眯着眼睛看着那堵花墙,发现上面开始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水泡过的画,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它在笑,嘴角往上咧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每一颗牙齿都在闪闪发光。
我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泥地里。那张脸越靠越近,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上,我能闻到它嘴里呼出来的气息,甜腻腻的,像是腐烂的水果。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从我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它说,你终于来了。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它又说,我等了你很久。我使劲摇头,想说我不认识你,但嘴巴根本不受控制。它笑了,笑得整张脸都在抖动,花瓣一片一片地从它脸上掉下来,落在我身上,粘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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