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不是因为睡够了,是窗外的鸟在吵架,一群麻雀和一只喜鹊,为了谁该站在晾衣绳的哪一段,吵得不可开交。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说,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东西,往往最有意思。当时我才七岁,以为他在说邻居家那只三条腿的猫。现在二十八了,躺在租来的公寓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它长得像南美洲——才有点明白过来。
父亲是个怪人。不是那种留着长发、满口哲学的怪,是实实在在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他在邮局分拣信件,一干就是三十年。别人觉得枯燥,他却乐在其中。他说每封信都是一个等待展开的世界,薄薄的信封里可能装着离婚协议,也可能装着情书,更可能装着水电费账单。“但你看,”他说,“在打开之前,它们都一样神秘。”母亲走得早,我十岁那年她就跟着一个卖医疗器械的去了南方。父亲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煎鸡蛋时,打了三个蛋在锅里,打完才想起母亲已经不在了。他盯着第四个蛋看了很久,最后说:“多出来的这个,给麻雀吧。”从那天起,我们窗台上总有些碎蛋黄。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复合板的,前租客养过狗,有些地方被抓出了白痕。我走到窗前,麻雀和喜鹊已经不吵了,并肩站在晾衣绳上,像达成了某种临时协议。这是个阴天,云层低低的,像是谁用旧棉花絮出来的被子。我忽然很想喝一杯咸豆浆——父亲总是把盐罐放在餐桌中央,说盐是最谦虚的哲学家,它让一切变得真实,却从不喧宾夺主。
洗漱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写文案,每天琢磨着怎么让洗发水听起来像爱情灵药,让泡面包装上的牛肉看起来比真牛排还诱人。上个月我交的方案被客户打回来三次,最后一次,那个梳着油头的总监说:“我要的是能抓住眼球的东西,不是这种……这种诗。”他憋了半天才说出“诗”这个字,好像那是什么脏话。我把电动牙刷塞进嘴里,泡沫溢出来,像一小朵云。
出门前我检查了三次有没有带钥匙。这是父亲教我的习惯。他说钥匙是微型权杖,握着它你就知道有个地方属于你,哪怕那地方只有三十平米,墙上还渗着水。电梯坏了,我走楼梯下去。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高价收药的。在“办证”两个字旁边,有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春天来了,你的心还关着吗?”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关门声。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煎饼摊前排着队,油条在锅里翻滚,像金色的河流。我买了杯豆浆,没加糖,也没加盐,就喝原味的。豆浆店的大妈认识我,说:“小伙子,今天脸色不好啊。”我说昨晚没睡好。她说:“失眠啊?我告诉你,睡前喝点醋,管用。”我道了谢,心想也许该试试。广告公司对面新开了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大丛向日葵,黄得理直气壮。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父亲种过向日葵,就在我们那个小院子的角落。他说向日葵最狡猾,明明一直追着太阳转,却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可谁不喜欢太阳呢?”他说,“连影子都离不开它。”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小林,我的同事,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看见我,招招手。“快来帮我看看,”他说,“这个酸奶广告,我要写‘如初恋般酸甜’,可总监说太老套。你有什么想法?”我放下背包,想了想。“就说它像第一次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我说,“明明甜得发慌,却要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小林眼睛亮了,低头开始敲键盘。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其中三十二封是群发的。我点开最上面那封,是总监发的:“十点会议室,脑暴会,必须到场。”
脑暴会通常既不“脑”也不“暴”,只是一群人围坐在会议桌旁,互相否定对方的想法。今天的主题是给一款新出的矿泉水做推广。这款水号称来自阿尔卑斯山,瓶身设计得像香水。“我们要卖的不是水,”总监挥舞着激光笔,红点在天花板上乱跳,“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态度。”有人提议找明星代言,有人说该在高级商场做品尝活动。轮到我时,我正看着窗外那片云,它刚刚还像艘船,现在散开了,像被谁揉碎的纸。“也许我们可以说,”我听见自己说,“这水记得雪花的形状。”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总监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意思,水从雪化成,应该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一片雪花时的样子,那种轻盈的、独一无二的形状。有人笑出了声。总监说:“我们是在卖水,不是在写童话。”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午休时我没去食堂,溜达到了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有个人工湖,湖边有条长椅,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我坐在那里,看一个老人喂鸽子。老人穿得很整齐,灰西装,虽然肘部已经磨得发亮。他从纸袋里抓出一把玉米粒,鸽子们围过来,咕咕叫着。喂完了,他拍拍手,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它们认得我,”他说,没看我,像在自言自语,“每天这个点,我不来它们就不吃东西。”我说那您责任重大。他笑了,露出不多的几颗牙。“责任?不不,是它们给了我个理由,每天必须出门走走。”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知道吗,鸽子是城市里最后的信使,虽然它们已经不送信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指指天空:“它们还记得怎么回家,无论飞多远。现在的人,有GPS还迷路。”说完他站起身,掸掸西装,走了。鸽子们扑棱棱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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