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发生在冬至前后。那晚图书馆暖气故障,呵气成霜。我正对着某封永远不可能寄出的信稿流泪,悲伤突然剧烈波动,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具象化信的内容,而是开始吞噬周围的冷空气。霜花在书架上蔓延,形成奇异的水晶森林。就在这冰晶世界的中心,悲伤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旋律,像用冰凌编成的风铃,叮叮当当敲打着一首无词的挽歌。我听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这是你创作的?”声音从哲学区书架后传来。是个穿深灰毛衣的女孩,围着条长得离谱的羊毛围巾,末端拖在地上。她眼睛很亮,不是反光的那种亮,而是像本身就会发光。“我观察你三个晚上了,”她走过来,毫不在意地穿过那团代表悲伤的雾气——雾气在她经过时自动分开又合拢,仿佛认识她,“你的眼泪,能保存多久?”
我愣住,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是否在公共场合失态。但脸上是干的,盒子也合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她笑了,从围巾里掏出一本手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素描着……我的悲伤。是上周二夜里的形态,它当时模仿了梵高的《星月夜》,漩涡状的星光在阅览桌上缓缓旋转。画得极其精准,连我当时滴在桌角的一滴眼泪晕开的痕迹都画出来了。“我也经常失眠,”她坐在我对面,悲伤自动为她让出位置,“而且我发现,这个图书馆的深夜,总有些……不合常理的美。”
那晚我们聊到保安来清场。她叫苏夜,美术学院研究生,研究“不可留存的艺术”。巧合的是,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收集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用特制炭笔捕捉晨雾将散未散的形状,用对光敏感的相纸记录影子最浓的瞬间,甚至尝试用蜂蜡拓印雨水在玻璃上流下的痕迹。“但你的眼泪造物是最特别的,”她说,“它们不是对已有事物的记录,而是从无到有的创造。而且……它们似乎认识你。”
接下来的几周,苏夜成了我的夜间同伴。她带着各种古怪的材料:能吸附情绪气味的特制黏土、在绝对黑暗中才会显影的涂料、记录次声波的便携设备。我们像两个深夜实验室的疯狂科学家,试图捕捉我那些注定消失的眼泪造物。悲伤似乎很喜欢她,会在她面前展示更复杂的变形:有一次它分裂成十二个迷你版本,每个表演我人生中不同时期的哭泣场景,像一组忧郁的木偶戏;另一次它吸纳了整个阅览区的寂静,压缩成一颗漆黑的铃铛,轻轻一摇,发出的却是万籁俱寂的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某个凌晨四点,苏夜突然说,“也许‘天亮就忘’不是诅咒,而是保护机制?”她正在用一根银针试图固定一小片即将消散的冰晶花瓣——那是我半小时前因为一段久远回忆而流下的泪。“如果这些情绪对应的记忆不会淡去,你早就被自己制造出的实体淹没了。看看这个。”她指了指桌上,悲伤刚刚模拟出我十六岁那次最惨痛的失恋场景:整个桌面变成了雨中的操场,两个微缩人影在雨中对峙,雨滴在半空凝结成尖锐的冰刺。“这么强的能量,如果永远鲜活地留在记忆里,人的精神承受不住的。”
我怔怔看着那些冰刺慢慢融化。她说的或许有道理。但这就意味着,我生命中最深刻的情感,都注定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苏夜停下手中的工作,认真看着我:“所以我们要找到方法,让夜里流的泪,在天亮后依然存在——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
我们的实验逐渐走向危险领域。苏夜从实验室“借”来了能暂时扭曲局部时间流速的设备,试图在眼泪造物消散前将其封存在另一个时间流速的场中。第一次尝试差点酿成事故:当我们把一个代表孤独的泪珠(它内部是无限延伸的灰色长廊)放进时间场时,场内的空间开始指数级膨胀,几乎要把整个工具书区吞没,紧急关闭电源后,那里留下一块无法消除的淡灰色区域,走近能听见遥远的风声。保安老周后来嘀咕说那块地方“让人心里发空”,再不去那边巡逻了。
失败没有阻止我们,反而让我们更执着。苏夜开始研究我的生理数据,发现每次流泪造物出现时,我周围的电磁场会有特定模式的波动。她设计了一套捕捉装置,像项圈一样戴在我脖子上,另一端连接着能将这些波动转化成雕塑的3D打印机。于是某个深夜,当我因为某件如今已记不清缘由的伤心事哭泣时,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了一件用光敏树脂打印的、复杂如神经丛的立体结构。它在紫外灯下自行组装成型,那是一个不断自我拆解又重组的迷宫,迷宫的墙壁是半透明的,里面封着无数个微小的、哭泣的人影。我们成功了——在某种形式上。
但这个成功品在天亮时没有消失。它静静立在打印机托盘上,在清晨第一缕光中投下错综复杂的影子。我和苏夜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按照以往规律,所有造物都该在黎明时分散去,仿佛夜晚只是它们被允许存在的赦免期。这个迷宫却顽固地存在着,甚至当阳光完全照亮桌面时,它内部的那些小人影似乎动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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