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贩售快乐,我与他交换了孤独。这话听起来像谁在深夜里喝多了写的诗,但我得告诉你,这是真的。至少在我这儿,它真得就像昨晚黏在我鞋底的那块口香糖,灰扑扑的,扯也扯不干净,还带着一股廉价的甜腻味儿。事情大概是从上个月开始的,不,也许更早,只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罢了。你知道,有些事就像墙角的潮气,等你闻到那股霉味的时候,墙皮早就酥软得能捏出粉末了。
那会儿我住在城西一栋老楼的顶层,房间不大,有个朝西的窗子。窗子正对着的,是另一栋更高、更沉默的楼,把天空割成一条阴郁的缝。白天几乎没什么光能透进来,可一到夜里,尤其是后半夜,等隔壁那对总在争吵的夫妻歇了,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被风吹散了,那条缝里,就会准时地、一寸一寸地,漫上一种银晃晃的东西。不是灯光,灯光没这么冷,也没这么……均匀。像有人把水银打翻了,又耐心地用刷子涂抹得平滑如镜。开始我以为是失眠带来的幻觉,或者是看屏幕太久,眼花了。我关上发烫的电脑,揉着干涩的眼睛走近窗边,那银光就静静地泊在那里,不流动,也不闪烁,只是存在着,带着一种奇异的、邀请般的沉默。
然后我就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有根冰冷的针,轻轻探进太阳穴旁边的某个地方,把声音直接递了进来。那声音没法用词儿形容,非要说的话,像是无数片极薄的冰晶相互摩擦,又像是一口很深很深的古井里,水面终于破裂的轻响。“快乐……有售……”那声音说,每个字都圆润、冰凉,带着回音。我愣在窗前,第一反应是哪个邻居在开恶劣的玩笑,用了某种定向传音的喇叭。可四周太静了,整栋楼都像沉在墨水瓶底。只有那银光,和那直接灌入脑海的低语。
“你要什么?”我鬼使神差地在心里问了一句。问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对着窗外的光斑说话,怕不是真该去看医生了。
“你有孤独。”那声音立刻回应了,快得不像思索,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秤量,“很沉,很旧,成色不错。可以交换。”
我笑了,对着那片银光,扯出一个大概是很难看的笑容。孤独?这玩意儿我多得是,塞满了抽屉,淤积在床底,随着呼吸钻进肺里,又化作叹息吐出来。如果这也能算“成色不错”的货物,那我倒真是个阔佬。“怎么换?”我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戏谑,又“想”了一句。
“伸出手。”那声音说。
我把手从窗缝里伸了出去。四月的夜风还有点料峭,拂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紧接着,那片原本均匀铺开的银光,忽然流动起来,像有生命的液体,顺着我的指尖缠绕而上。那感觉并非温暖,而是一种中性的、彻底的“洁净”,仿佛我手上看不见的尘垢、汗腻,连同某些更顽固的东西,正被一丝不苟地拭去。银光漫过手腕,小臂,带来一种轻微的、被剥离的酥麻。与此同时,我心里某个一直沉甸甸的角落,松动了一下。不是那种东西被拿走的空虚,而是像一块盘踞多年的锈蚀铁块,被整个儿起走了,留下一个轮廓清晰的、异常干净的凹痕。
相应的,一种轻盈的、明亮的东西,顺着银光流淌的反方向,注入了那个凹痕。那不是狂喜,不是兴奋,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开心”。那是一种……纯粹的轻松。好像我刚刚卸下了背了二十年的壳,能跳,能跑了,能深深地、毫不费力地吸进一口气,而肺叶不会在深处发出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嘶鸣。窗外的城市夜景似乎也变了,远处高速公路流动的车灯,不再是疲惫归人的足迹,而成了一串串被无意间撒落的钻石;楼下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扭曲的枝桠,在银色光晕的勾勒下,竟有了一种狂草书法般的美感。我甚至觉得夜风的气味都清新了许多。这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我有点害怕,又舍不得松开。
银光褪去了,潮水般缩回窗外那条天空的缝隙里,最后凝成熟悉的一抹月牙。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交易成立。你的孤独,我收走了这一份。明晚,如果你还有需要,快乐……依然有售。”
我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非人的凉意。我看着那弯月亮,它静静挂着,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极度疲惫下脑补出的一出荒诞剧。可心里那片轻盈的、亮堂堂的区域又是如此真切。我躺回床上,闭上眼,没有数羊,没有回想白天的尴尬与明天的焦虑,几乎是立刻,就跌进了一片无梦的、柔软的黑暗里。几年来第一次。
第二天,我是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醒来的。阳光透过那条缝挤进来,照在积了灰尘的地板上,光柱里尘埃飞扬,我竟看得出神,觉得那些飞舞的小东西也挺自由的。地铁依然拥挤,但那些摩擦和汗味似乎不再能轻易触怒我;工作依旧繁琐,可敲打键盘时,心里没有泛起往日那种熟悉的、黏稠的厌倦。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被拿走的“孤独”,像一颗常年发炎的智齿被拔掉了,起初是有点不习惯的空洞,但紧接着,是一种肿胀消除后的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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