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有了秋的味道,这句话莫名其妙地闯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正蹲在菜市场门口看人下棋。其实我不懂棋,我只是在闻。闻那股子混杂着烂菜叶、鱼腥、泥土和汗水的,热烘烘的、属于夏末黄昏的、近乎凝固的气息。然后,就在一颗“卒”过河,重重拍在木板上的那一刻,一丝风,凉飕飕的,贴着我的后脖颈滑了过去。像一块融化的薄冰,瞬间就钻进了我燥热的毛孔里。我猛地一激灵,抬起头。卖水果的老赵还在和买葡萄的老太太为了两毛钱扯皮,斜对角卤肉摊上的苍蝇依旧轰然而起、轰然而落,一切都没变。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阵风里,挟带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陌生的信号。它不属于这个粘稠的下午,不属于眼前这片喧嚣的、被烈日炙烤得快要冒烟的狼藉。它来自很远的地方,来自时间深处,或者,来自一片我从未去过的、正在枯萎的森林。那是秋的味道。不是果实成熟,不是落叶金黄,不是任何诗里写的样子。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接近于“结束”本身开始散发出来的、清冽的、带着淡淡铁锈和旧纸气息的前调。它来了,虽然只有一个瞬间,但我确凿地收到了。这让我有点恍惚,甚至有点……兴奋。因为我等待这个信号,已经等了整整一年。不,准确说,是从去年的秋风里,我失去了我的嗅觉开始的。
那是一个荒谬的下午。和今天有点像,但风更大,满街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像一场仓皇的、金色的暴风雪。我站在桥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记住那一年最后的、完整的秋。风灌满我的胸腔,凉的,烈的,带着枯枝、尘土、远处烧烤摊的烟火,以及一种万物收敛锋芒后裸露出的、大地本身的寂寥腥气。那是一种复杂的、层次分明的、像交响乐终章般的混合气味。我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用肺把它们全部装裱起来。然后,我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睁开眼,世界还在,色彩,形状,声音。但气味,消失了。不是慢慢淡去,是“啪”的一声,像关掉了某个总闸。面前卖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甜腻的白烟,但我闻不到了。汽车尾气刺鼻的蓝烟,闻不到了。甚至我自己身上,刚才在书店蹭到的旧书霉味,也闻不到了。起初我以为只是暂时性鼻塞,直到我冲回家,把鼻子埋进辣椒罐、樟脑丸、甚至过期的鲱鱼罐头里——一片虚无。一种绝对的、寂静的、关于气味的虚无,笼罩了我。医院检查了一切正常,医生说可能是心因性的,让我放松,等它自己回来。我等了。在无味的世界里过了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春天没有花香,夏天没有汗臭,食物只剩下单调的质地和温度。世界被压扁了,成了一部默片,还是褪了色的。我变得迟钝,易怒,像活在厚厚的玻璃罩子里。直到今年夏天,我遇到了老韩。
老韩在城西一条快要拆迁的老街尽头,开了家没有招牌的旧货店。店里堆满了灰尘仆仆的玩意儿:缺腿的椅子、蒙尘的座钟、缠着蛛网的铁皮玩具、字迹模糊的旧杂志。空气里是那种老木头、旧纸张和静止时光混合的,浓得化不开的陈腐味道——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走进去,只是因为外面太阳太毒,想找个阴凉地方。老韩就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粘一个裂开的瓷杯。他头也没抬,说:“随便看,不买也行。”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齿轮。我在一堆杂物里漫无目的地翻检,心里空落落的。然后,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那是一个玻璃瓶子,很小的那种,像以前装香水的小样瓶。但里面不是液体,而是一小团……雾?灰白色的,缓缓地、自顾自地旋转、舒卷的雾。瓶塞是软木的,蜡封着。瓶身上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两个字:晨雾。
鬼使神差地,我拿着瓶子走到柜台。“这个,卖吗?”
老韩这才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他的眼睛浑浊,但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锐利的东西闪过。“哦,这个啊,”他慢吞吞地说,“不值钱,一点旧东西。你想要?”
“里面……是什么?”
“一点气味。”老韩说,口气平淡得像在说里面是颗糖。“收集着玩的。你要它干嘛?你又闻不到。”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
我却像被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闻不到?”
老韩放下手里的瓷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来我这儿的,多少都有点……不对劲。”他指了指我的鼻子,“你进来十分钟了,对满屋子的‘老’味儿,一点反应都没有。正常人,至少会皱下眉。”
我握紧了瓶子,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这里面,真是‘晨雾’的味道?”
“河边的,深秋的,太阳出来前一刹那的。”老韩重新戴上眼镜,“清,冷,有点水腥,还有点枯草尖上的微甜。你要试试吗?不过先说好,这玩意儿不是吃的,也不是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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