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把天空切成四四方方一块,我就在这方寸之间,看见了云的游记。这话说得古怪,云怎么会是游记呢?可你若是盯着看久了,心里那点按部就班的条条框框便像晒酥了的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今天这片云,和昨日、前日、大前日的都不同。它不白,是一种被水浸透又拧了半干的旧棉絮的灰,边缘处却透着些古怪的、类似熟透李子皮上那种紫郁郁的光。它不像是在飘,倒像是在渗——从天空这块巨大的、无字的稿纸一角,缓缓地渗出一团墨迹,不急着化开,只自顾自地酝酿着形状。
起初它什么也不像。后来,也许是盯着看的缘故,那模糊的轮廓里,竟隐约显出些飞檐的剪影,像是古画里那种,翘起的尖角要刺破什么似的。接着,是几道横斜的、淡些的影,成了屋脊,成了参差的楼台。灰紫的“墨迹”深处,竟又透出些极暗的、近乎赭石的色块,沉沉地聚着,像是无数攒动的人头,无声地呐喊着,拥挤在一座看不见的城门下。这景象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一阵无形的风吹过,那“城楼”便从翘起的檐角开始崩塌、流散,化成一缕缕毫无意义的烟气,向着更辽阔的、一无所有的蔚蓝里漫漶开去。我揉了揉发酸的眼,心里却无端地想起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天空的游记。那么,我刚才读到的,是某一页上,关于一座不存在的、在寂静中沸腾又于顷刻间湮灭的城池的记载么?
这念头一旦生发,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我开始在一切有空隙的时间读云。清晨的云是清新的小楷,一丝丝的,带着露水将干未干的润意,工工整整地列队东行,写的多半是些恬淡的田园诗,关于远山如何被晨曦唤醒,第一缕风如何拨动草叶的琴弦。可到了午后,天高云燥,那游记的笔触便狂放起来,成了泼墨的写意。大团大团肥硕的云,带着阳光赋予的金边,像泡了水的馒头一样膨胀、堆积,垒成奇诡的宫殿、蹲伏的巨兽、或是传说里神只怒目的面容。那里面藏着的故事,想必也是热烈的、喧嚣的、带着雷霆的前奏与暴雨的酣畅。有一回,我分明看见那宫殿的穹顶之上,又涌出一匹奔马,鬃毛是燃烧的赤金,四蹄下踏着翻滚的银涛,只一眨眼,马首昂起处,便又化作一位扬袖的飞天,裙裾飘拂,似乎有清越的铃音要破开这凝固的寂静,落到我尘埃遍布的窗台上来。这游记,竟是不分古今、不论雅俗,兴之所至,便信手拈来,将洪荒的巨兽与文明的幻影,并置在同一页浩荡的虚空里。
最奇的,是一次深秋的傍晚。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场无声的大火,从绯红、金红、到最后的绛紫与铁灰,层层叠叠,浓烈得化不开。就在那火焰将熄未熄、天幕将黑未黑的一线混沌里,涌出了我平生仅见的一片云。它已不完全是云了,倒像是一片被天空遗忘的、仍在缓缓流动的梦的残骸。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在不断地流变、融合、分离。我看见一片孔雀蓝,幽幽地浮着,中心却有一点极亮极冷的银白,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盲眼,静静地“看”着逐渐沉沦的大地。那蓝色旁边,又渗出一缕病态的、带着荧光的藕荷,缠缠绕绕,竟隐约织出一张哀戚的美人面庞的侧影,只一瞬,便被底下翻涌上来的、沥青般浓稠的黑暗吞没了。紧接着,那黑暗的深处,却又迸溅出几点腥红的碎斑,跳动着,宛如濒死的心脏最后几下无力的搏动。这片云,它什么具体的故事也没有讲述,却又仿佛道尽了一切故事终结时的模样——那种华丽的颓唐,那种喧嚣散尽后的空洞回响,那种将一切色彩与形状都拖入虚无漩涡的、巨大的宁静的暴力。我站在渐起的凉风里,直到最后一丝诡谲的光也被夜幕舔舐干净,心里却像被那“盲眼”看过一眼似的,留下一个冰凉而空虚的印记。这天空的游记,竟也有如此令人悚然、如此不近人情的篇章。
我读云读得入了魔。地面上的生活,那些按部就班的钟点,那些必须完成的任务,那些清晰得近乎刻板的线条与规则,都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乏味与隔膜。我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永无定稿的、恣肆的云端。我甚至开始做些离奇的梦。梦见自己没了重量,成了一缕极其稀薄的水汽,被一股上升的气流裹挟着,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低头看,熟悉的屋顶、街道、缩成棋盘格子的田地,都在迅速变小、变淡。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便充盈了我。我没有手脚,却可以舒展、蜷缩、拉伸成任何形状;我没有口鼻,却仿佛能呼吸到最清冽的、属于高处的寒风。我看见身边汇聚了来自湖泊、江河、树叶、甚至人们睡梦中呼出的水汽,我们彼此打着招呼,用颜色的深浅、光线的明暗交谈。一个从大洋深处来的伙伴,裹挟着咸腥的往事;一个刚从雪山巅峰告别的同伴,还带着晶莹的霜的碎屑。我们被无形的手——也许是风,也许是温度差——揉捏、塑造。这一刻,我被推挤成一座巍峨山峰的尖顶,下一刻,又被拉扯成横贯天际的、懒洋洋的沙岸。我时而在雷暴的边缘,被内部激烈的电荷激得浑身发出幽蓝的、颤栗的微光,仿佛一颗巨大而愤怒的心脏;时而又飘到晴空的正中,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通体透明,暖洋洋的,只想就此睡去,融化在无边的蔚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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