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沟越往前越窄。
冰水没过脚踝,顺着破了口的棉鞋往里灌。苏勇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骨头里发出的钝响。药酒的劲正在退,疼痛一点一点从远处爬回来,像狼群围上来,先咬住脚踝,再咬膝盖,最后往心口钻。
林秋跟在他身侧,几次伸手要扶,都被苏勇避开。
“省力气。”苏勇哑声说,“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
“你再硬撑,等会儿我就得省你的命。”
老葛在前头探路,听见这话,嘿嘿了一声:“林同志,别跟他客气。咱排长这人,嘴比石头硬,骨头未必。”
“你少说两句。”苏勇道。
“我说的是实话。”老葛摸着沟壁往前挪,“排长,你这脚要是再泡半个时辰,回头真得锯。”
林秋声音一冷:“闭嘴。”
老葛立刻闭上了。
暗沟里没有天光,只有前方隐隐约约透来一点灰白。水声从脚下流过,夹着碎冰,偶尔撞到石头,发出细碎的响。头顶的追兵声渐渐远了些,却没有完全消失,像一群狗在地面上嗅着踪迹。
走了不知多久,老葛忽然停下。
“前面有岔。”
苏勇扶着沟壁赶上去。暗沟在这里分成两道,一道往左,水流急些,黑得像没底;一道往右,隐约有风,风里带着一点柴烟味。
林秋低声道:“有人家?”
老葛吸了吸鼻子:“像是。”
“也可能是敌人烧火。”苏勇说。
老葛点头:“右边通外头。左边不好说。”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喊声。声音被石头隔着,听不清字句,但能辨出方向——追兵似乎找到了暗沟入口,正在沿着沟口附近搜。
苏勇抬头听了片刻:“不能往左。水声太大,万一是死沟,回头都回不来。走右边。”
“要是碰上敌人呢?”
“那就先碰上。”
老葛咧嘴:“成。”
三人沿右侧暗沟继续走。越往前,沟壁越低,最后只能半蹲着挪。林秋药箱没了,只背着一只布包,里面塞着绷带、止血粉和那封小马的信。她几次被石棱挂住衣角,都硬生生扯开,没喊一声疼。
苏勇听见她呼吸发沉,回头看了一眼:“你走中间。”
“我不碍事。”
“走中间。”苏勇的语气不容商量。
林秋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弯腰从他身旁挤过去。擦肩时,她忽然低声道:“你脸色很差。”
“看得见?”
“看得见你嘴唇没血。”
“那说明还活着。”
林秋没说话。
又走了十几丈,前方的灰白忽然变亮。老葛抬手示意停下,自己先趴到出口边探了探。
出口被半人高的枯草遮着,外头是一道背风的小洼地。洼地里有几棵歪脖子松,松树下搭着一间塌了一半的窝棚。柴烟就是从窝棚后头冒出来的。
更远处,有两个人影。
不是鬼子,也不像伪军。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正蹲在火堆边添柴;另一个背着猎枪,站在坡上朝南张望。两人都很瘦,脸被风刮得发黑。
老葛眯着眼看了半天:“山里人。”
苏勇没有立刻出去。他盯着那支猎枪:“未必。”
林秋低声道:“要绕吗?”
苏勇摇头:“绕不动了。”
他把驳壳枪握紧,扒开枯草钻出去。
那背猎枪的人反应很快,几乎在草响的一瞬间就转身,枪口抬了起来。
“别动。”苏勇先开口,“自己人。”
那人没放下枪,眼睛在三人身上扫过:“哪路的自己人?”
老葛从后面探出脑袋:“老乡,别紧张。八路。”
火堆边那人站起来,脸色一变:“八路?”
背猎枪的人仍旧不信:“口令。”
苏勇一怔。
这地方竟有口令?
对方枪口压低半寸,却更稳了:“答不上来,就别怪我。”
苏勇没有强撑。他慢慢把枪口垂下:“我们从死人谷撤出来,要去老鸦坪。分区游击哨在西边三里。口令我们不知道,但孟林孟股长带着文件先去了废磨坊。你若是自己人,就该知道。”
听到“孟林”两个字,背猎枪的人眼神一动。
火堆边那人急忙道:“哥,会不会真是?”
背枪汉子皱眉:“你们排长是谁?”
老葛笑了:“这不站着呢?苏勇,苏排长。”
那人终于把猎枪放下,快步走过来:“你就是苏排长?”
苏勇点头。
“俺是老鸦坪游击哨的,叫韩六。”那人朝西边一指,“半柱香前,有个瘸腿老叔带人进了磨坊,说后头还有接应的人。孟股长已经派人来找你们了。”
林秋松了一口气。
老葛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娘的,总算摸到自家门口了。”
苏勇却没有坐。他问:“磨坊那边安全?”
“暂时安全。”韩六道,“但追兵不少。俺们哨长已经往分区送信,叫人来接。孟股长让俺们守住北边,不让敌人摸过去。”
苏勇回头看向暗沟出口:“追兵很快会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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