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了。”陈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地道出口外头有人等着,差点把咱们包了饺子。”
苏勇心头一紧,先看文件箱:“东西没事?”
“没事。”陈大山拍了拍缠在胸前的布带,“我答应过,人在箱子在。就是小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屋里一下安静。
苏勇看向孟林。孟林把笔搁下,左手始终垂在身侧,血已经沿着指尖滴到地上。
“出了地道,我们按原定路线往西。”孟林说,“走到柳树坟,接应的人没出现,路边却放着两捆柴。那是取消接头的记号。我觉得不对,准备改道,刚退进林子,伪军就开枪了。”
陈大山咬着牙接道:“小周走在最前头,第一枪就打中了他。他没倒,反而往另一边跑,把敌人引开。我们听见那边响了几枪,后来就没动静了。”
苏勇沉默片刻:“尸首呢?”
陈大山低下头:“没抢回来。”
屋外寒风刮过草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谁都明白“没动静”是什么意思。
孟林继续道:“敌人知道地道出口,知道接头地点,也知道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到。不是黄庄保长能猜出来的。”
“交通线上有内鬼。”苏勇说。
“而且离这里不远。”孟林看了一眼屋内等候的两个分区战士,“从破庙到柳树坟的线路,知道全程的不超过七个人。”
那两个战士神色一凛。其中一个方脸汉子立即站直:“孟股长,我们下午才接到通知,只知道在猎屋接人,不知道破庙和柳树坟。”
另一个年轻些的也急忙道:“我连你们从哪边来都不知道。”
孟林摆手:“不是说你们。坐下。”
陈大山解开外衣,露出肩头。子弹擦掉了一块皮肉,伤口被草草包住,血已经把棉袄粘在上面。林秋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紧。
“一个两个都嫌命长。坐好。”
“我这不碍事。”
“碍不碍事我说了算。”
陈大山还想争辩,见林秋从药箱里拿出剪刀,立刻闭嘴坐下。剪刀剪开衣服时扯到伤口,他疼得嘴角直抽,却硬撑着冲阿顺挤出个笑。
“小子,听说你掉冰窟窿了?”
阿顺裹着苏勇的棉袄,脸色仍有些白:“谁告诉你的?”
“你那裤腿冻得跟两块木板似的,还用人说?”
“你挨了枪也没见多威风。”
“我这是迎着枪子儿护文件。你那是走路不看脚底。”
两人斗了两句嘴,屋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开。林秋手上一使劲,陈大山顿时倒吸凉气。
“疼就喊。”她说。
“不疼。”
“那我再用点劲。”
“别,林同志,疼。”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勇却没笑。他走到炕边,揭开文件箱外头的麻袋,仔细检查铜锁和封条。封条边缘有一道新鲜擦痕,却没有被拆动的迹象。
“敌人想抢箱子,还是想毁掉?”他问。
孟林想了想:“一开始想抢。后来发现抢不到,才扔手雷。说明他们知道这里面有东西,却未必知道具体是什么。”
苏勇回头看了一眼山下。林秋带来的人已把他抬到屋角,正在给他喂水。日军少尉和伪军俘虏被捆在外间,嘴重新堵上,由两名战士看守。
“山下被俘的消息也漏了。”苏勇说,“鹰嘴崖那拨敌人明确知道我们带着大官俘虏。两边的消息可能不是从一个地方出去的。”
孟林点头:“县城逃回去的人看见山下被抓,并不奇怪。可文件线路泄露,只能是自己这边的问题。”
苏勇把破庙接头的经过说了一遍,连老秦派哪个小交通员下地道都没漏。孟林听完,在简图上划了几道线。
“地道出口有三个。”他说,“老秦知道庙里那个,我知道后沟和柳树坟的两个。分区交通科知道整条线。小交通员只到中间岔口,不知道我们最后走哪个出口。敌人却守在柳树坟。”
“你临时决定的?”
“不是。原计划就是柳树坟。”
“那知道计划的人是谁?”
孟林顿了顿:“我、交通科周科长、负责传信的罗万全,还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苏勇盯着他:“还有谁?”
“黄庄交通员,杜槐。”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黄庄。
鹰嘴崖被俘的伪军供出,送信的是黄庄保长黄顺德。如今文件线路里又冒出一个黄庄交通员。
“杜槐和黄顺德什么关系?”苏勇问。
“不算近亲,但同族。”孟林道,“杜槐的爹和黄顺德是没出五服的兄弟。杜槐参加交通队三年,送过不少要紧情报,挨过两回打,没开口。去年鬼子扫荡,他媳妇也死了。”
陈大山刚包好伤,闻言抬起头:“这样的人也会当汉奸?”
苏勇道:“是不是他,还不能定。”
“可也太巧了。”
“巧不是证据。”
孟林望着桌上的简图,脸色很沉:“杜槐本该在柳树坟接应我们。他没出现,只留下取消接头的记号。那个记号到底是他留的,还是敌人留的,现在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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