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俊二最先听见的是一个孩子的名字。
“刘小满,十二岁。”老乡长捧着名册,声音发颤,“东沟镇北巷人,父刘成,母李氏。去年腊月初八,被宪兵队以‘通匪’为名带走,后无音讯。”
人群后头,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忽然往前挤。她头发花白,明明不过三十来岁,却像老了二十年。她怀里抱着一件小棉袄,棉袄袖口还缝着一块蓝布补丁。
“俺的小满不是通匪!”她跪在雪泥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就是给八路送过一碗水!那天他从井边回来,说有个伤兵渴得厉害,他端了水去。就为这一碗水,你们把他抓走了!”
她猛地抬头,盯着山下。
“俺问你,俺娃呢?”
山下闭着嘴,没有回答。
铁算盘低下头,在账册里翻了几页,手指停住,脸色更白。
赵刚看了他一眼:“说。”
铁算盘嘴唇抖了抖:“腊月十二,北坡炮楼外……枪决五人。名册上只写了‘小犯一名’,没写全名。”
妇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后一倒。旁边两个妇女连忙扶住她。她怀里的小棉袄掉在地上,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里面缝着的歪歪扭扭三个字:刘小满。
人群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哭声更重,像一块磨盘压在每个人胸口。
赵刚慢慢站起来。
“记上。刘小满,十二岁。不是‘小犯’,是东沟镇北巷刘家的儿子。”
负责登记的青年咬着牙写下名字,笔尖把纸划得沙沙响。
山下俊二终于抬了一下眼皮。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苏勇一直盯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日本军官的手在轻微发抖。不是冻的,也不是疼的,而是当那些被他随手抹去的性命重新有了名字、有了爹娘、有了衣裳和哭声时,他那套冷冰冰的军人外壳开始顶不住了。
接着,一个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有老人拿出半截染血的烟袋,说他儿子被抓去修炮楼,累死后连尸首都不让收;有姑娘捧着一张烧焦的婚书,说未过门的丈夫被黄有财点名带走,从此没回来;有北沟的青壮揭开棉袄,露出后背交错的鞭痕,说镇公所里有哪几个伪军亲手拷打过他。
每说一桩,桌上的账册就翻一页。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多一声压低的哭。
黄有财跪在地上,起初还想辩解,后来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他的脸埋在泥里,肥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可没人同情他。那些年他骑着高头骡子在街上晃,腰间别着盒子炮,见了穷人家的粮袋就伸手,见了姑娘就斜眼。如今他的威风被剥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身丑陋的肉。
赵刚让人把供词一一记录,又把涉案的伪军、保甲长、暗探分别押到祠堂两侧。
“今天不乱杀。”他对乡亲们说,“血债要算,但要算明白。谁杀过人,谁抢过粮,谁告过密,谁被逼着做过事,都要分清。咱们不是鬼子,不用糊涂账害人。”
人群里有人急了:“赵政委,黄有财这种畜生,还用审吗?”
赵刚看向那人:“要审。审清楚了杀,跟不审就杀,不一样。”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苏勇知道赵刚的意思。东沟镇刚从鬼子手里夺回来,大家心里的火一旦烧散,就可能烧到无辜人身上。鬼子走了,若留下的仍是恐惧和乱仇,那这镇子还不算真正拿回来。
审账一直持续到日头贴近西山。
山下被迫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腿上的伤口渗着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铁算盘每交代一笔,他的脸就阴沉一分。尤其当县城文件箱被打开,里面那份“清乡总册副本”摊在桌上时,山下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不是普通名册。
纸上分门别类,写着东沟、北沟、南岭、黄庄等十几个村镇的户数、粮数、壮丁数,还有红圈黑点标注的“可疑户”“亲匪户”“重点清剿户”。赵刚找来会日文的教书先生和铁算盘一道核对,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给东沟镇用的。”赵刚低声说。
苏勇皱眉:“什么意思?”
“是给整个县东片准备的。”赵刚指着一处标记,“他们打算开春前来一次大清乡。先封路,再搜粮,最后抓壮丁和可疑户。东沟镇只是第一刀。”
陈大山在旁边听得拳头攥紧:“娘的,幸亏抢下来了。”
赵刚点头:“这箱子比一挺机枪还值钱。”
就在这时,北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放哨的民兵跑进祠堂,满头大汗。
“赵政委,苏排长,南面山道发现烟尘!像是县城方向来的队伍!”
院里立刻一静。
刘黑子耳朵还嗡嗡响,听得不真切,扯着嗓门问:“多少人?”
民兵喘着气:“看不清,隔着两道梁,只瞧见有马,还有车。咱们哨兵说,最少一个小队,可能还有伪军。”
陈大山骂了一声:“援兵这么快?”
赵刚看向天色。冬日短,太阳一落,山沟里很快黑下来。东沟镇刚打完一仗,战士们冻了一遭,弹药消耗大,伤员和俘虏又多。若县城日军真的压过来,守镇不一定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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