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看了一眼台上,又看向南面的土坡。
公审不能停。
一停,人心就散;一乱,山下想要的便成了。
“让赵政委继续。”苏勇低声道,“人群往北坡背后收一收,妇孺老人先走水沟。民兵不要露枪,等我号令。”
刘黑子点头,猫腰钻进人群。
苏勇又叫住他:“告诉陈大山,原定法场那边只咬一口,别恋战。鬼子不进场,就逼他进场;进了场,就让他看见假的黄瘸子。”
刘黑子咧嘴:“明白。”
他一溜烟消失在土坡后。
南河口的土台上,赵刚像没听见暗哨的信号,仍旧翻开第二本账册。
“这是人名册。”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
“镇公所给鬼子抓过多少壮丁,送到哪里,谁经手,谁签押,账上都有。今天先念已经查实的。”
人群里有些骚动。
不少人已经从民兵的手势里看出不对,孩子被大人捂住嘴,老人被搀着往北坡缓缓挪。可没人高声喊,也没人四散奔逃。几盏罩着破布的马灯被压得更低,只在土台周围留下一圈昏黄的光。
“梁大顺,北沟村人,民国三十二年春被捕,押至镇公所,三日后死亡。”
赵刚念到这里,抬头看向人群前方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两只手抓着衣襟,嘴唇发白,眼泪却已经流干了。
“经手人,黄有财,孙麻子,孟三河。”
黄瘸子猛地抬头:“不是我下的手!人是宪兵队打死的!”
赵刚看着他:“谁点的名?”
黄瘸子哑了。
“谁收的钱?”
黄瘸子嘴唇动了动,半天吐不出字。
“说。”
赵刚这一声不高,却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黄瘸子终于垂下头:“是我。”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哭声。
赵刚把笔递给旁边的记录员:“记下。”
与此同时,南坡外的芦苇荡里,有几道人影正借着河雾往前摸。
带队的是山下手下的曹长小野。
他趴在一块冻硬的田埂后,举起望远镜朝南河口望去。土台周围人影重重,看不清黄瘸子的脸,只能看见有个瘸腿的人被押在台边,旁边还站着几个八路模样的人。
“真在这里。”一个伪军压低声音道。
小野没答话。
山下的命令很清楚:若见黄瘸子,射杀;若见不到,继续向南搜索。可是眼下台边人太多,距离又远,夜色未尽,谁也不敢保证一枪能中。更要命的是,他们从南面摸过来,本是想绕开八路暗哨,可走到这里仍旧觉得四周太静。
静得像有人正等着他们。
小野抬手,让后面的人停下。
“机枪。”
一名日军将歪把子架在河堤后,枪口缓缓压向土台。
就在这时,东侧芦苇丛里忽然“啪”的一声枪响。
机枪手的钢盔猛地一歪,整个人扑倒在枪身上。
“有埋伏!”
伪军惊叫刚出口,北坡上两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不密,却打得极准,专挑露头的人。小野滚下田埂,拔刀怒吼:“还击!还击!”
南河口的人群终于听见了枪声。
有人本能地要跑,赵刚立刻站到土台边,声音压过骚乱:
“乡亲们!不要乱!按刚才说的路走!民兵护住老人孩子!”
苏勇已经带着七八名战士贴到南坡侧面。
他们没有打密集火力,只是一枪换一个地方。南面摸来的敌人不多,二十来个,若真拼起来未必吃不下,可苏勇不想把战火引到人群里。
他要把这股敌人往河滩上拖。
“黑子!”
“在!”
“把他们左边撕开。”
刘黑子应了一声,带两名战士从浅沟里绕出去。不多时,敌人左翼响起一阵手榴弹爆炸。冻土被炸得四散飞起,几个伪军当场趴在地上不敢动。
小野很快明白过来。
八路不想守土台,而是在逼他们离开坡顶。
他咬牙喊道:“向东!抢高地!”
可他刚冒头,帽檐便被一颗子弹打飞。小野后背一凉,立刻缩了回去。
苏勇的枪口从一簇枯草后移开,低声道:“再压一阵。”
战士们心里都明白,公审那边还需要一点时间。
土台上,黄瘸子听见枪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先以为是山下派人来救他,可等听到南坡一声声惨叫,又看见八路没有半点慌乱,脸色便更白了。
赵刚转过身:“继续。”
黄瘸子愣住:“还、还继续?”
赵刚看着他:“你怕枪声,乡亲们这些年怕了多少回枪声?他们跪在地上求你的时候,你让鬼子停过吗?”
黄瘸子嘴一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孟三河站在台下,忽然抬头道:“俺还能作证。”
赵刚点头。
孟三河走回土台,面对众人。
“前年冬天,石桥村那批粮,不是说被土匪抢了。是黄瘸子带俺们夜里装车,从东沟镇后街运出去的。鬼子给了封条,车上盖的是草席。后来俺也去县城送过信,那粮进了宪兵队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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