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发动了车子,开回家。
一路上,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比平时紧,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是心里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是另一块更重的石头正在升起来。
到家后,妻子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等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焦急和期待。
“怎么样?”
她问。
路铭久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凉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看着妻子,嘴角微微上扬。
“董书记说了,明天下班来咱家看看。”
妻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董书记不放心,想到家里来考察考察。”
路铭久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开始打量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墙角的漆有些掉了,沙发的罩子该洗了,厨房的灶台上还有中午没来得及擦的油渍。
他们像两个突然被通知要考试的学生,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
全市煤炭领域矿工大体检工作推进会,在市政府的会议室召开。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劳动局、卫生局、煤炭局、国资委、财政局的一把手们,还有各区县分管煤炭的副区县长,几家主要煤炭企业的负责人。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文件,有的在低头翻阅,有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的端着茶杯发呆。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像牢笼的栅栏。
董远方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文件,只有一杯白水。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但他的目光很亮,像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灯,不刺眼,但让人不敢直视。
劳动局局长袁承业先发言,汇报了矿工体检工作的初步方案。
方案做得很细,从体检项目的设置到医疗机构的遴选,从经费的筹措到时间的安排,每一条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他说完之后,卫生局、煤炭局、国资委、财政局的负责人依次发言,表态支持,各自领了任务。
董远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翻看任何材料,也没有照着稿子念,而是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跟市长劳景山互相点了下头后,说道: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不是走形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两天前,一个叫孙有田的矿工,走了。尘肺晚期,四十岁的人,瘦得像个六十岁的老人。他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叫孙佳琪。这个孩子写信给我,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多字不会写用了拼音。信封上有一个血手印,是孩子的手掌印。她不知道写信要贴邮票,一大早就跑到市委门口,把信从门卫室的窗缝里塞进去,扔下就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掩饰什么,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
“孙有田在井下挖了二十年的煤,病了,煤矿就以临时工的名义把他开除了。没有赔偿,没有抚恤,没有一句对不起。他躺在医院的走廊上,连一张正式的床位都没有。他的女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书包的拉链坏了用回形针别着,饿得面黄肌瘦,吃一顿肯德基就觉得是这辈子最好吃的饭。同志们,这不是一个人的悲剧,这是一个制度的悲剧。孙有田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不改变,还有无数个孙有田躺在某个医院的走廊上,还有无数个孙佳琪在某个清晨,把用铅笔写的求助信从某个门缝里塞进去。”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句号。
“在云同,我们不要带血的煤炭。任何企业,不管它是央企、省属、市属还是私营,不管它一年交多少税、解决多少就业,只要它漠视矿工的生命和健康,只要它在安全投入上偷工减料,只要它在用工保障上弄虚作假,我不管它背后站着谁,该关的关,该停的停,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市政府要立即牵头,对全市所有煤矿进行一次拉网式排查。劳动局负责用工保障,卫生局负责职业健康,煤炭局负责安全生产,国资委负责国企监管,财政局负责经费保障。谁掉链子,我找谁。”
这是董远方到云同后,语气最严厉的一次讲话,台下所有人都被镇住。
“云同不要带血的煤炭”
成为当天黄原省报和云同市报的头版头条。
在云同的网络贴吧里,“孙有田的死,换来了万千矿工的生”成为最热的帖子。
帖子是一个矿工发的,只有一句话——“董书记说得对,我们不要带血的煤炭。孙有田的死,换来了万千矿工的生。”
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讲述自己的经历。
这么多年,有多少矿工像孙有田一样,把命都给了煤矿,一旦病倒,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关照。那些帖子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像一本沉重得抬不起头来的账本,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董远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裴启明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下午要开的另一个会的材料。董远方推开门,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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