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
洛德的坟头前,难得的热闹。
不是那种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的热闹——没有红绸子,没有鞭炮声,没有“恭喜发财”也没有“节哀顺变”。
当然,如果有人说恭喜发财的话,大概率是三秋或者是江南,然后两个人会当场一边唱着:“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然后一边化作天边的流星。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你家里很久没住人的老房子,突然有一天所有人都回来了。
厨房里冒着烟,铁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不知道谁在炒菜,油烟顺着窗户飘出去,呛得院子里的人直咳嗽。
客厅里有人打牌,牌摔在桌上啪啪响,赢了的嗷嗷叫,输了的不服气说要再来一局。
院子里小孩在追跑打闹,鞋子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一个小屁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嚎了两嗓子又爬起来继续跑。就是那种热闹。
有点乱,有点吵,但让人心里暖和。
不是那种表面的暖和,是从心窝子里往外散的那种暖,暖得你想在院子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干。
就听着这些人声,看着这些跑来跑去的身影,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忌日,不是清明,不是任何需要刻在日历上的日期。
没有人提前在群里发“明天是洛德的忌日大家别忘了”,没有人特意换上黑色衣服,没有人提前准备祭品清单。
就是大家约好了,每年这个时候来聚一聚。
这个约定是谁先提的已经没人记得了,大概是五月——她说“哥哥一个人在那里太冷清了”;
也可能是顾三秋——他说“好久没一起喝酒了,正好去坟头喝”;
也可能是某个人在群里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路过洛德的坟,草又长高了”,然后就变成了每年一次的固定节目。
说是祭拜,其实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聚会——活着的人总要找个理由见见面,聊聊天,确认彼此都还在。
洛德的坟头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坐标,一个让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的理由。
就好像他活着的时候,总是那个把所有人凑到一起的人——
组织聚餐的是他,在群里疯狂艾特所有人问“周末有空吗”的也是他,明明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吃但就是要把所有人都叫上的也是他。
现在他不在了,但他的坟头还在发挥余热,替他继续当这个召集人。
人虽然死了,但是依旧还是有用的,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有用——顾三秋。
说完之后,就被江南一锤差点蹲上天了。
顾三秋有一次喝多了说了一句特别有哲理的话:“这货活着的时候是饭局搅屎棍,死了之后是坟头吉祥物。”
丁无痕在旁边听到之后沉默了三秒,说“你这句话要是让希雅听到,你就得去陪他了”。
七年了,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该放下的也差不多放下了。
最开始那两年,每次来这里都是一场灾难——
五月的眼睛每次都是红的,从早上红到晚上,哭完了抱着墓碑不肯走,要顾三秋和江南一人一边架着才能把她弄回去。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坟前,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嘴里一直在念叨“哥哥你回来啊”“你答应过带我去吃火锅的”“我学会做菜了你还没尝过”。
念得顾三秋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但江南说他看见顾三秋的眼睛也红了。
希雅的脸每次都是黑的,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块比墓碑还冷的石头。
她不会哭,她的泪腺好像在洛德失踪的那天就已经被烧坏了。
但她会站很久很久,久到布兰雅德不得不上前把她拉走。
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布兰雅德敲门也不开,第二天出来的时候,那双红色的眸子周围全是血丝——
不是哭出来的血丝,是一整夜没睡、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看到天亮的那种。
丁无痕每次都要在坟前骂上半个钟头,骂他英年早逝,骂他不讲义气,骂他死得太早、留一堆烂摊子给人收拾。
骂完了就打开一瓶酒,自己喝一半,往坟前倒一半,然后说“你他妈在那边也喝不着,我替你尝尝”。
后来有一次他带了瓶特别贵的,倒了一半才想起来看标签,心疼得在坟前嚎了半天,把原本悲伤的气氛搞得有点尴尬。
五月本来还在哭,被他嚎得不知道是该继续哭还是该笑。
现在?大家都看开了。
时间这个东西,不会让伤口消失,但会让伤口结痂。
虽然按下去还是有点疼,但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五月蹲在墓碑前,把手里那把野花放下。
那花是她自己摘的——来的路上看到路边有一丛野菊,黄的白的都有,开得正盛,她就停下来摘了一把。
不是花店里精心包扎的那种,没有缎带,没有包装纸,没有那张写着“永远怀念”的小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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