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警走进来,目光掠过狼藉的现场,最后在元子方已初具雏形的床铺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他走到冲突的床前,看了看空荡的上铺,又看了看下铺被扯乱的铺盖。
“第一天进来就闹事是伐?”他问,语气平静。
“还想不想好好改造?”他又问。
蹲在门口的两人背影瑟缩了一下。
狱警不再看他们,转向整个监舍:“刚才的事,参与人各扣5分。”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每个人耳朵里,“内务卫生是每日考核项。不合格,扣分。打架顶撞,重大违规,一次扣20分以上。记住,你们每人每月基础分就一百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监狱实行计分考核。这次只是警告,下次再犯,扣分翻倍。都听清楚了?”
几句话,像冰水浇头。监舍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现在,所有人把被子抱到地上叠。”狱警指向冰凉的水磨石地面,“0817,你监督。”
“是,警官。”0817立刻应声。
狱警不再多说,转身走出监舍,身影停在门外光影里。
新犯们慌忙抱起被子,跪到冰冷的地面上开始折叠。膝盖硌得生疼,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用力按压。元子方沉默地跪下,将被子摊开。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里,他听见旁边有人极低地抽了口气。
“分……”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门口蹲着的那两个背影——那壮汉和瘦削中年人,刚才看着都还算普通,甚至那中年人乍看还有几分老实相。可冲突起来,那股子凶狠劲立刻就冒出来了。他转念一想。自己被判了十三年,能跟他关在一起的,恐怕也不会是只有一两年刑期的人。这些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刚才听口音,那中年人和狱警倒都是上海本地人。
0817在过道里走动,脚步很轻,声音也压得低:“这边,角没塞实……那边,用力压……”他不再示范,只是纠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时间在压抑的折叠中流过。当大多数人勉强把地上那团东西叠出个方块形状时,门外哨声响了。
“停。把被褥放回床上,门口列队。”狱警的声音打断了所有动作。
众人慌忙起身,把叠得歪七扭八的被子抱回床铺。元子方将方正的“豆腐块”端正放好,退到床边站直。
狱警的目光扫过床铺,在元子方的被子上停了半秒,转向门口蹲着的两人:“你们两个,吃完饭加练。”
“现在,拿好碗筷,门口列队,准备开饭。”
队伍沉默地汇入走廊。元子方拿起脸盆里那个崭新的、边缘磕掉一小块漆的绿色搪瓷碗和铝勺,跟着队伍走出去。经过其他监舍门口时,敞开的门里能看到同样土黄色的身影在匆忙整理,空气里飘着相似的汗味和紧张。走廊另一端,另一支队伍也正被带出,两个监舍的新犯在狭窄的通道里沉默地交汇,又迅速分流,彼此能听到对方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但无人对视。
饭厅很大,被几条过道和不同颜色的地面标识线划分成几个区域。他们这批最新来的,被引到最靠近打饭窗口、桌椅也显得最新的一片区域。
“一监舍的,坐这边两排。二监舍的,坐那边。”带队狱警用手简单一指,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记住了,以后就按这个位置坐,不许乱。”
元子方跟着人流走向属于自己监舍的两排长条桌凳。不锈钢餐盘和勺子已经提前摆在每个固定座位前,冰凉,带着未干的水渍。他坐下,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握在手里,等着。
很快,几个戴着白色套袖、表情木然的犯人推着保温餐车过来,开始沉默地分发食物。一勺米饭准确扣入餐盘,一勺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炒青菜盖在上面,外加两片薄薄的、肥多瘦少的白肉。汤是自助的,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桶里,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了的菜叶。
整个饭堂一片死寂,只有勺筷偶尔碰到餐盘的轻响和压抑的咀嚼声。远处区域,气氛似乎略松一些,隐约有极低的交谈声,像隔着厚棉絮传来,听不真切。元子方慢慢吃着,把每一口饭菜都仔细嚼碎。米饭有点硬,青菜煮过了头,肥肉腻而乏味。他吃得很干净。
“停。”
口令响起,所有人都放下了餐具,无论是否吃完。
“起立。清洗餐具,放回原位。列队。”
众人起身,依次走到角落的清洗槽。冷水哗哗地冲着,每个人快速刷洗着自己的餐盘和勺子,然后放入对应监舍区域的消毒筐。元子方放好自己的餐具时,注意到旁边筐里已经有洗净的餐具,磨损程度不同,属于更早的批次。
再次列队,被带回监舍楼。但并非直接回监舍,而是在走廊里被命令依次进入楼道尽头的公共厕所。厕所很大,水泥隔板,气味浓重。时间有限,每人只有几分钟。元子方解决完,跟着队伍用角落水池的冷水洗了手和脸。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也冲淡了些许闷热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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