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己又能做什么?他就算早就知道,又能改变什么?跑去揭穿元子方母子?那只会把祸水引向自身。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寇大彪这才发现,自己以前还是把元子方母子想简单了。他们也许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他们更是一对真正的恶魔,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和元子方有任何来往了。那里面是真正的犯罪,不是他该好奇的东西。
不知不觉中,寇大彪已经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家居住的那片老旧居民区。他经过进楼前的小花园,脚步有些虚浮。远远地,就看到父亲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旁。老花镜搁在摊开的地图册上,手边放着保温杯。菲菲蜷在父亲脚边。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石桌对面,正听着父亲说话,手指还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父亲似乎正在给他们讲着什么,侧脸上带着平日少有的、对着孩子时才会有的耐心神情。
寇大彪瞥了一眼,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让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多想的念头。他像一抹影子,低着头,打算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绕过去,直接上楼。
就在他的脚尖刚踏上单元门前的台阶时,身后原本还算平和的童声骤然变了调,夹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嬉笑,紧接着,是菲菲受到惊吓后猛然爆发出的狂吠!
“汪!汪汪汪——!”
寇大彪心头一跳,倏地转身。
只见那个穿红衣的小男孩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掂着一块小石子,脸上是恶意的嬉笑。而父亲脚边的菲菲正昂着头,冲着他狂吠,身体前倾,颈毛炸开。父亲急忙伸手去够菲菲的牵引绳,嘴里急道:“别扔!别招惹它!”
话还没落,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像是受到了同伴的“鼓舞”,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起石桌上那本厚厚的地图册,双手用力一扬——
“啪!”
地图册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水泥地上,书页凌乱地摊开,沾上了尘土。
“呜——汪汪汪汪!”菲菲彻底被激怒了,猛地往前一挣,吠叫声更加凄厉凶猛,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它这一挣力气不小,父亲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晃了一下,差点从石凳上歪倒。他慌忙用那只能动的手撑住石桌边缘,才勉强稳住。他试图站起来,但动作明显迟缓吃力,脸上因用力而泛起潮红。
“来呀!来呀!笨狗!”红衣男孩见状,胆子更大了,非但不退,反而朝着一人一狗挤眉弄眼,吐着舌头做鬼脸,还挑衅般地扭了扭屁股。蓝帽子男孩也在一旁蹦跳着拍手起哄。
他们显然看出来了,这个坐着的老爷爷腿脚不便,根本抓不住他们,连自家狗都快拉不住了。
父亲又急又气,脸涨得更红,他努力挺直上身,用尽力气,嗓音嘶哑地厉声喝道:“不要调皮!再不走我喊你们家长了!”
寇大彪脸色一沉,那股在派出所里积压的、无处宣泄的憋闷和怒意,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几个大步冲上前,二话不说,一把就攥住了那个还在做鬼脸的红衣男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男孩双脚离地,先是一愣,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和阴沉的脸色吓坏了,瞬间爆发出响亮的、充满恐惧的哇哇大哭。
“大彪!你干什么!”父亲见状,急得差点站起来,连忙喝止,“快放下!快放下!邻居家的小孩子,闹着玩的,你把人家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寇大彪看着手里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方才还嚣张无比现在却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崽子,又看了看父亲焦急担忧的神情,胸口那团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嗤地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烦躁的余烬。他喘了口粗气,依言松开了手。
男孩脚一沾地,立刻踉跄着退开好几步,躲到了蓝帽子男孩身后,脸上还挂着泪,但惊魂稍定,那股被吓退的嚣张气焰竟又一点点蹿了上来。他抽噎着、带着有些稚嫩变形的普通话,尖着嗓子喊:“乡屋拧!我们才是上海拧!你凶什么凶!”
寇大彪听着这洋泾浜的腔调,看着这小鬼头色厉内荏的样子,简直被气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你们上海人?”
另一个戴蓝帽子的男孩似乎为了给自己和同伴壮胆,挺了挺小胸脯,用带着某种模仿大人而来的、生硬的骄傲语气说道:“我爸爸是新上海人!不是你们这种……这种穷鬼外地人!”
“呵。”寇大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所有的耐心和讲道理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懒得再看这两个被惯坏了的小崽子,更懒得去分辨他们嘴里那些幼稚可笑的“阶层”划分从何而来。他只想让眼前的糟心场面立刻结束。
他抬起手,用手指着花园出口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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