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网,早就撒好了。这个世道,懂法有什么用?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什么叫“法外之法”。
一股混杂着不甘和屈辱的冷意,把他心里最后那点热气也抽干了。原来自己的命,一直就捏在别人手里。现在还有什么可选的?签字,认罪,争取个“坦白从宽”?可他拿什么坦白?大钱他一分没捞着,现在倒要替人扛下这口天大的黑锅?
不可能。
三个字硬生生顶在喉咙口。他咬紧了后槽牙,齿缝间咝咝地吸着凉气。自己这点事,撑死了也够不上枪毙。只要咬死了不认,硬扛过去,总还有出去的一天。
可现在他得想办法,尽快见到母亲。只有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还在这里,知道有家人盯着,那些人才会收敛,才不敢真下死手。
元子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把疼得发木的手腕,更紧地缩到了冰凉的胸口。
时间在昏沉与阵阵袭来的尖锐疼痛中流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着,只是意识在黑暗与手腕的阵痛中浮沉。
“一、二、一!……向左转!齐步走!”
模糊而整齐的口号声、混杂着众多人的脚步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传进来,沉闷,却极具穿透力,将他从浑噩中猛地拽醒。
天亮了?他费力地睁开干涩的眼。监室里依旧昏沉,但门缝下那道黑隙,透进了一丝与灯光不同的、青灰色的微光。声音是从远处的走廊或某个空旷场地传来的,那是许多人在一起行动才能发出的响动。
出操?
元子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集体生活……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这个词。如果他被扔进一个普通的监室,和其他人关在一起,他就可能结束这种“特殊照顾”,回到一种相对“正常”的羁押状态。至少,在众目睽睽下,别人会有所顾忌。他也能找到可以说话的人。
没过多久,铁门上的小窗口挡板“哗啦”一声被拉开了,一道手电光柱扫进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还是昨天那个年轻警察,手里端着一个白色搪瓷盘。
“,早饭。”
盘子被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里面是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一碗稀粥,还有一小撮榨菜。很简单,甚至算得上粗糙,但在经历了饥饿和折磨后,那食物的气味瞬间攫住了元子方全部感官。
年轻警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例行公事般地监督。
元子方撑起酸疼的身体,先挪到角落的水泥蹲坑边解决了小便。里面没有牙刷,甚至连条像样的毛巾都没有。他顾不上那么多,用手掬起隔夜水管里残留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几乎是扑到盘子边,抓起一个馒头就塞进嘴里。干硬的馒头需要费力咀嚼,但他等不及,就着温吞的稀粥往下咽。榨菜咸得发齁,但那点油腥味和咸味对他此刻的味蕾来说,简直是珍馐。他小心翼翼地把榨菜丝一点一点嚼碎,连剩下盘子底那点混着油星的咸汤,都用手指仔细刮起来,送进嘴里,最后甚至低下头,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油水,他第一次真正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以前在外面,大鱼大肉也不觉得什么,此刻这一点榨菜的油星,却让他喉头滚动,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
吃完,他喘了口气,体力恢复了一点点,但脑子也因为这顿食物和刚才的“出操”声,变得异常清醒。
“报告。”他嘶哑着嗓子,对着门口的年轻警察开口,“我……想知道我在这要关多久?”
年轻警察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说:“你才第一天就不习惯了?吃完了没,快点跟我走!”
又是“跟我走”。元子方心一紧,但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他被带出监室,这次没有去那个有“束吊”设备的房间,而是被带回了那间有窗户的、相对“正常”的审讯室。
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把椅子。坐在对面的还是那个穿作训服的中年男人,没有文件,没有记录员,只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他手边。
男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手腕上的伤在袖口下隐隐作痛,但胃里的食物给了他一丝虚浮的底气。
一夜的煎熬和刚才那犹如甘露的油水,让他更加想明白了一点:硬碰硬,他耗不起。他得换种方式。
“想清楚了?”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元子方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这一次,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再那么涣散和恐惧。
“我想清楚了。”他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你们的话就是了。但有些事,你们比我更清楚,那不是我做的。”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要见我的家人。见到他们之后,只要不是枪毙我,我都会签字。反正是我活该,我认了。”他把话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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