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侧身挤进这间不足五平米的房间。“彪彪,你来啦。”简莉莉顺手将门关紧,从床底掏出一个红色塑料小板凳,用袖子擦了擦,“快,快坐。”
寇大彪一屁股坐下,对几人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兄弟……”
简军没应声,只是用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像钩子,要从他身上刮出信息来。
还没等寇大彪在小板凳上坐稳,元子方猛地吸了口手里快燃尽的烟,哑着嗓子,劈头就问:“兄弟,你老实讲,最近有没有警察找过你?”
寇大彪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严肃地回答道:“没有,从来没人找过我。”
“你别骗我?” 元子方身体前倾,布满红丝的眼睛里满是警惕,“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寇大彪夹着烟的手顿了顿,有些迟疑地看向几人:“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出卖你。”
简莉莉攥紧了手里皱巴巴的手绢,声音发颤:“算了,彪彪应该是自己人,他不会有问题。”
“不是。”寇大彪吸了口烟,解释道,“我真的是关心你才是打电话问你妈的。”
话音刚落,元子方就用力拍了下大腿,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这次真的要去外地逃难了,可能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寇大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试图安慰:“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元子方伸手弹了下烟灰,“今天晚上我就准备走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简军,也看向床上瞬间脸色凝重的母亲,“现在外面真的严打了。”
“什么严打?”寇大彪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陡然低落下去,“不就是网吧娱乐场所整顿吗?”
元子方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只要被抓住,就马上从重从严。”他掐灭了烟,最后一句说得极其低沉,“这阵风头躲不过去我就完了。”
简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插话道:“上头换人,就要搞点新花样。”
“当初就是赌球要跑路。”简莉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发抖,“现在又要跑路,小孩子怎么办?”
“哎呀,算了。”元子方往前凑了凑,摆出宽慰的姿态,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到那边以后,没事尽量不要出去。”简军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元子方的话,他瞪着眼睛,腮帮子微微鼓动,“现在外面都有监控的。”他没说下去,狠狠嘬了一口烟,火星几乎烧到滤嘴。
房间里再次被沉重的寂静笼罩,没人开口说话,只有香烟在指间明灭,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得越来越高。
寇大彪僵坐在那张矮小的红色塑料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葬礼的无关者,每一寸皮肤都透出尴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他几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那目光里像是藏着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在等待,等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有所表示,或至少说点什么。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干。人有时候真是贱。从前他怕接到元子方的电话,怕那头传来借钱的消息;现在倒好,人家明明已经摆出了“别再联系”的架势,很可能就是为了不连累他,可他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
他感到耳根发烫,手心也有些出汗。哪怕是最简单的朋友送别,这种时候也不能空手而来吧?可……元子方还欠着他钱呢。这一次他还要再给吗?
这沉默快把他逼疯了。他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兄弟,”寇大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肯定会没事的。”这话说得空洞极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元子方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又摸过烟盒,磕出一支,低头就着上一支的烟蒂点上。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一闪即逝,映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没有任何回应,连惯常那带着点不耐烦的“嗯”都没有。这种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寇大彪难堪。
寇大彪心慌意乱,几乎是下意识地话赶话接了上去,试图弥补刚才那句话的苍白,也试图履行某种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义务”:“我……我来的急,身上也没带什么钱,要么……”他声音压低,刻意营造出一种为难和窘迫,眼神躲闪着不去看元子方,“要么我先……”
“不用了,兄弟。”元子方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让他的表情更加模糊。“本来就没想要你再出钱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寇大彪那下意识按着裤袋的手,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感激,也没有什么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疲惫。好像寇大彪那点未说出口的算计和纠结,在他眼里早已一览无余。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薄的刀片,精准地划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他们之间,连这点带着窘迫和计较的“帮忙”,也早已不合时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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