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带的傍晚喧闹而杂乱。路边小店的灯火陆续亮起,元子方时不时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拐进两个的路口后,他们在一家亮着“沙县小吃”红色灯牌的店面门口停下。
元子方没回头,声音从帽子下闷闷地传来:“这家的猪油渣馄饨,特别好吃。”说完便推开了那扇被手摸得发腻的透明塑料门帘。
店里空间狭小,只挤着两三张桌子。寇大彪正寻思着这地方实在太简陋,他们该坐在哪吃饭。那边的元子方已经快速付了钱,低声对老板说:“两碗馄饨,打包。”他侧身站在门口最不显眼的角落,帽檐压得更低,背微微佝偻,只有那双眼睛仍在帽子的遮蔽下,一刻不停地、警惕地观察着门外的街景。
几分钟后,老板将两个鼓胀的白色塑料袋递过来。他们提着散发出食物热气的袋子,拐进一条更窄的、灯光昏暗的小巷。不远处,“99旅馆”的蓝色灯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亮着,光线有些乏力。旅馆门脸简陋,玻璃门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褪色、卷边的小广告:租房、上门开锁、小额贷款……红色的字迹互相覆盖,显得凌乱不堪。
元子方快步走向那扇门,推开时脖子似乎又不自觉地缩了缩。前台后面,一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他迅速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廊狭窄,铺着暗红色、边缘磨损的地毯,踩上去有种粘腻的软陷感。空气中漂浮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像是陈年烟味、劣质洗涤剂和潮湿霉斑混合在一起,还隐约夹杂着从某扇门后飘出的、廉价方便面调料包的咸鲜味。
房间在走廊尽头。元子方用卡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将门锁落下。这是个标准的廉价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乎塞满了所有空间。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距离很近,采光很差,即使拧亮了灯,房间也依然显得昏暗。
直到这时,他才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点,将馄饨放在摇摇晃晃的桌上,抬手摘下了帽子。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仍会不由自主地瞟向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两人便干脆蹲在床边冰凉的地砖上,就着塑料碗吃了起来。猪油渣和葱花的香气短暂地驱散了少许房间的怪味。元子方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头也不抬地说:“你来都来了,还真就一点表示都没?”
寇大彪正吞咽着一颗馄饨,闻言喉头一哽。他放下塑料勺,声音干涩:“兄弟,那还要我做什么?”
元子方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是真的外面没混过,还是跟我装傻了?”
寇大彪心里那点压抑的火气被这句话“噌”地点燃了,语气也硬了起来:“这几天我晚上我去陪夜,行了吧?”
“陪夜?”元子方嗤笑一声,也放下了勺子,看着他,“你能照顾好小孩吗?让你去我还不放心呢。”
“那你到底想怎样?”寇大彪终于不耐烦了,声音提高了些,“这孩子哪来的都不知道?你就要我掏钱?你之前跑路的时候,我不是给了你三千了?”
“这点算什么钱?”元子方瞪着他,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你觉得我是要饭的吗?关键是看你做兄弟的态度!”
“操!”寇大彪觉得血往头上涌,“你他妈的几次跑路,我哪次没帮你?但这样没完没了了,你难道没钱就问我要?我是印钞机啊!”
“我们是不是兄弟?”元子方声音也大了,理直气壮,“我没带你出去潇洒过?喝酒唱歌的时候,是谁掏的钱?现在这点钱你就舍不得了?”
“我反正已经做到位了。”寇大彪别开脸,盯着墙角一块霉斑,“你逼死我也没用。我就这点能力。”
元子方沉默了几秒,忽然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却像浸了冰水:“你别讲这种风凉话。我进去了,你以为你能好过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寇大彪骤然失色的脸,“你以前和我出去收账的事,难道忘了?你没捞到好处吗?你还当自己是好人吗?啊?你还是党员呢。”
“你!”寇大彪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上,一阵钝痛传来。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元子方,声音因为激动完全变了调:“妈的!我又没犯法!我就是跟着去了!随便你!你去举报我好了!大不了……大不了一起进去!看谁判得重!”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发红,死死瞪着元子方——他最害怕的威胁,到底还是被对方这样轻飘飘地捅了出来。可这一刻,他脑中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真正该为元子方垫背的家伙:元子方的父亲。
元子方仰头看着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寇大彪,脸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突然消散,半晌,又带着一种缓和的口气安抚道:“兄弟,你别激动……我不是那种人。就是看你这副腔调有些……挫气。开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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