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嗞嗞啦啦响了两声。韩建立的声音从光明区传过来:三号位报告,北边抓了两个,有撬棍,有断线钳。
紧接着五号位报告,燕来舞厅后门蹲到一个。身上搜出一把弹簧刀,无证摩托车。
林书记,各组都有收获。我把对讲机搁在皇冠车顶上,今晚没白费。
林华西在现场看了一会就道:“明天我还有会,我在同志们不方便开展工作,朝阳,你们抓紧审!”
接着,跟孙茂安和刘洪峰及就近的几个干部也握了握。说了几句肯定鼓励的话之后,他转身往回走。秘书替他拉开车门,皇冠就掉了个头,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街口。
组织得不错。我对着大家说道:但是突发情况的应对,我指了指白桑塔纳,以后要想办法拦住车。
我没再往下说。转过身,朝那个被铐在警车后座旁边的女同志走过去。
她蹲在地上。手铐铐在前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刚才被拖过来的时候头发散了,半张脸埋在碎发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缩得很小,看起来很精明一个人。
局里的女干部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笔帽还没摘,看样子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走到跟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扭过头,朝地上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嘴角挂了一根亮晶晶的唾沫丝,她自己抬手擦掉了手铐磕在下巴上,哐一声
我等她平复了十来秒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眼睛。眼白上全是恐惧。
小翠。
声音很轻,。
大名。
……吴小翠。
旁边的女干部在旁边赶紧低头记。
哪里人?
光明区的。
做什么工作的?
她顿了一下。手攥了攥,手铐的铁链在膝盖上拖出一道响。
原来是市棉纺厂的。她咽了口唾沫,下岗了。
市棉纺厂。东原市第一批自主下岗的企业,市里前后拨了两千万,该救的救,该扶的扶,但机器老了就是老了,民营企业一冲,订单断崖式往下掉,最后还是走上了破产清算的路。工人们自谋生路,各凭本事。
我看你像个正经人。我说,怎么跟这些人混到一起了?
吴小翠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扯了扯,那个表情不是嘲讽,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弹簧失了劲儿。
领导,没办法。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家里有个孩子。我对象也是棉纺厂的,失业了。去南方打工,刚去,工资还不高。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上学的上学,吃药的吃药……她无奈停了下,要讨生活呀。
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讲故事一样。
你跟这几个年轻人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在舞厅认识的。
哪个舞厅?
燕来舞厅。
燕来舞厅。我心里记了一笔。估计也是扫黄打非的重点。
知不知道被公安机关抓了是什么后果?
吴小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求饶,倒像是反问。
领导,我知道这不该干。
她又擦了擦嘴巴。
可是人总要吃饭。我们不像你们……以前谁也看不上你们这些当干部的,现在你们旱涝保收,棉纺厂反倒不行了。我们能怎么办?
她说完就把头低了下去。
我没接这话。站了两秒,朝旁边的使了个眼色。这女同志把她扶起来,往另一辆警车那边带。吴小翠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塌的,这么近的距离,打死了一个人害怕是正常反应。
走到一半,她又蹲下去吐了一次。这回吐出了点东西,刚才血肉模糊的模样任谁都无法释怀,旁边的小陈拍着她的背,她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转过身。孙茂安已经把一个黄毛从人堆里提溜出来了
黄毛二十出头,胳膊上纹了一条龙,从手腕盘到袖子底下。被铐着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倒还挂着恐惧,嘴角歪着,眼睛漫无目的的瞟
孙茂安走过去,大头皮鞋往他跟前一杵。
车是谁的?
黄毛的肩膀耸了耸低声道:公司的。老板的。
老板是谁?
不说话了。眼睛往旁边飘。
孙茂安一招手,旁边的同志穿着大头皮鞋,一脚把黄毛踹翻在地。
“还不老实,找死啊。”
孙茂安一脚踩在他肩膀上。
给你一次机会。孙茂安低下头,烟嘴在嘴角歪了歪,说话含糊不清,老实说。你们老板是谁,干什么的?
那人歪着头,眼睛往上翻,看着孙茂安。嘴唇哆嗦了两下。
……土方。做土方建材生意的。
土方建材。光明区这两年搞城市改造,拆迁拆出一大片工地,需要用大量土方。这个行当是这两年才兴起来的,有人买货车,有人揽工程,有人在工地和工地之间倒腾。门槛不高,但水不浅。
黑捷达,白普桑,车上放着霰弹枪我提了提裤子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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