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之间原本宽敞的过道被堆满了杂物,破车烂箱横七竖八地挡着路,只留下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行的窄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稻草和粪便混合的臭味,熏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赵鸿一路向前走,目光却一直在扫视两侧,他经过的第一个仓房里关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文官袍服,但袍子上沾满了泥垢,有的袖口还裂着,显然被抓的时候经过了搏斗。
这些人蜷缩在霉烂的稻草堆上,有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也只是木然地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了下去,眼底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第二个仓房里的人稍微精神些,有一个靠门坐着的老吏在赵鸿经过时忽然伸出手来抓住了木栅栏。
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这位公子,求你去城西柳树巷跟老汉家里带个信,就说……就说老汉还活着……”
话没说完,前面的土兵已经一脚踹在栅栏上,那老吏吃痛松开手,缩回了阴影里。
赵鸿脚步未停,默默记下了沿途的岗哨位置和人数这一路经过了四间仓房,正门方向有两个暗哨,藏在杂物堆后面打盹,仓房区通往外面的那道门上了铁锁,钥匙挂在门口坐着的那个土兵腰上。
“到了。”领头的土兵在一间与其他仓房并无二致的仓房前停住脚步,打了个哈欠,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丢给旁边的同伴,“把锁开开,让他自己找,老子先歇会儿。”
那同伴接住钥匙去开锁,铁锁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搅了半天才咔嗒一声弹开。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仓房里格外清脆,赵鸿的眼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赶紧的,看完了就走,上头说了,这两日就要把这些汉官押去城隍庙,到时候你想见也见不着了。”
那同伴一边抽下铁链一边回头朝赵鸿挥了挥手,语气比方才在城门口的态度更加不耐烦。
赵鸿拱了拱手,弯着腰进了仓房,这间仓房关的人比其他几间少些,约莫五六个人,各自靠在墙角的草堆上,没人说话。
他的目光在仓房里扫了一圈,从某个角落里停留了片刻,那是一张方阔的面孔,须发花白但梳理得还算整齐,虽然囚服上沾着血污,但后背挺得笔直,不像其他人那样瘫在草堆上等死。
这个年龄和气质,赵鸿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陶成,他这次进来的目标人物。
他正要继续往角落里走,目光却被近旁另一个人截住了。
那人靠着木栅栏坐着,比陶成年轻许多,三十出头的模样,虽然穿着囚服,但肩宽背阔,手背上青筋虬结,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他的囚服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道已经结痂的刀痕,看起来是在被俘时留下的。
不过引起赵鸿注意的是他的长相,和他之前看到过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狼狈了一点。
沈翼!
沈翼是在宣德五年中的进士,初授刑部主事,正统初年改任户部主事,后来因为在广西一带处理军务得力,一路升到都司经历的位置。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掠过,景泰年间,此人因功绩升任户部右侍郎,天顺年间更是做到了户部尚书,掌管大明半壁钱粮。
赵鸿记得很清楚,沈翼在户部尚书任上成就可不低,朱祁镇复辟之后国库空虚,正是沈翼主持清丈田亩、整顿赋税,才让朝廷的财政勉强维持运转。
按照历史的轨迹,黄矰叛乱的时候他已经被调去了京城,但现在黄矰提前叛乱,倒是害得他被抓在了这里。
赵鸿注意到了他现在在地上划拉着木片,似乎是想要制作出长矛出来,至于用来做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见到赵鸿靠近,他皱着眉头,声音低沉,带着武将特有的警惕。
“你干什么?”
赵鸿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迅速划了一行小字:等会随我杀出去。
写完之后又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将字迹抹去,快得几乎像是随手在灰尘上划了一道。
沈翼的眼神骤然凝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用极小的幅度朝赵鸿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之后,他这才走到了陶成面前。
赵鸿在陶成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不高,“敢问老先生可是按察使司副使陶成陶大人?”
“在下是……陶老夫人的远房甥孙,姓赵名明远,听闻老夫人病危,特来报信,老夫人临终前说想见陶大人最后一面。”
“赵?”
陶成的眼底划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他没有什么姓赵的远房亲戚,更没有什么病危的老夫人。
但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岂会听不出这番谎言的弦外之音?
“劳烦公子跑这一趟,老夫惭愧。”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压在仓房底下的石砧,“只是……老夫人在何处?公子可带了信物?”
赵鸿伸手入怀,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方金印,托在掌心里朝陶成亮了不到一息便重新收了起来,那是安南将军的官印,金印上刻的字在昏暗的仓房里只有陶成一人能够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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