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又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把纸递给李东沐。
李东沐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借款协议，借款方是东阳恒通实业，借款金额五千万，担保方是省农商行。和之前钱建民给他的那份差不多，但这份协议的最后多了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上写着，这笔五千万的贷款，实际用款人是顾云鹤。顾云鹤的签名和指印都在上面。
李东沐把协议装回信封，还给小王。小王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一个大的证物袋里，封好口，贴上标签。
“明华同志，这些东西，我们收下了。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方明华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看着那个空了的保险柜，沉默了很久。地下室的灯光很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清：“没有了。该交的，都交了。”
小王点了点头，拎着证物袋，往楼梯口走去。司机跟在他后面。方明华站在那里，没有动。李东沐也站着，看着这个老人。
“方部长，走吧。”
方明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像是悲哀，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李省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吗？”
李东沐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动这些东西的人。”方明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别人拿了，可能会藏起来一部分，留着自己用。你拿了，会全部交出去。一毛钱都不会留。”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方部长，你说得对。这些东西，我一毛钱都不会留。”
方明华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像是腿上绑了沙袋。李东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
从地下室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方明华站在别墅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蜡黄的脸色照得透明了一些。
“李省长，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方明华指了指门口的石阶，“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东沐看了看小王。小王点了点头，拎着证物袋先走了。李东沐站在门口，看着方明华在石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外面冷，别坐太久。”
方明华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李东沐转身走了。走出碧水山庄的大门，小王已经在商务车旁边等着了。证物袋放在后备箱里，锁得严严实实。
“李省长，刘组长说，这些东西送到之后，请您去一趟调查组驻地。他有事要跟您谈。”
李东沐点了点头，上了自己的车。车子缓缓驶出碧水山庄，沿着山路往回开。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明华的别墅在树木的掩映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到了调查组驻地，小王带他上了四楼。刘志宏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方明华的那些材料，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到李东沐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东沐坐下来。刘志宏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看着李东沐。
“方明华交的这些，很关键。尤其是那份补充协议，证明了顾云鹤直接参与了恒通实业的贷款。有了这个，顾云鹤的案子就能往前推一大步。”
李东沐没有说话。刘志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还有一个问题。方明华交代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材料上。”
李东沐心里一紧：“谁？”
“陈宏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李东沐的心跳漏了一拍。陈宏远？刘志宏为什么提到他？
“刘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志宏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的意思是，方明华交代的材料里，提到了很多人。马建国、钱建民、刘志远、孙德明、李维民，还有一些更低级别的干部。但唯独没有提到陈宏远。而陈宏远在东阳当了这么多年书记，和这些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刘组长，陈书记在东阳这些年，做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要是有什么问题，方明华不会不交代。”
“不一定。”刘志宏摇了摇头，“方明华不交代，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陈宏远真的没有问题，方明华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另一种是——方明华不敢交代。因为陈宏远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方明华要是把他供出来，后果可能比他自己坐牢还严重。”
李东沐心里翻江倒海。陈宏远，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支持他的人，那个把录音带交给他让他送到盛京的人，那个躺在病床上还在操心盛京工作的人。他不可能有问题。他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刘组长，我不相信陈书记有问题。”
刘志宏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也不信。但我不能凭感觉办事。方明华的材料里没有提到陈宏远，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找陈宏远，把方明华交代的这些材料给他看。然后你问他一个问题——方明华没有交代的那些事，他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那最好。如果他知道，他愿不愿意说。”
李东沐沉默了很久。刘志宏这是在试探陈宏远。让一个省长去试探省委书记，这种事，他从来没有做过。
“刘组长，这个事，我不能做。陈书记是我的领导，我不能去试探他。”
刘志宏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丝欣赏。
“好，你不去，我去。”刘志宏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袋里，“我今天下午就去医院看他。你陪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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