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陈宏远一口干了杯中酒，笑着坐下。
“东沐同志，你在三南的事迹我都知道，尤其是那个产业升级的‘三南模式’，上级都给了高度评价。你能来东阳，是上级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李东沐敏锐地捕捉到陈宏远话里的一丝微妙——上级的支持。言外之意，你是上级派来的。
“陈书记过奖了，三南和东阳相比，无论是经济体量还是发展经验，东阳都是我需要学习的。”李东沐说道。
陈宏远哈哈大笑：“好！有这个态度就好！来，吃菜吃菜，东阳的海鲜还是不错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李东沐发现，在座的人分成两拨——以钱建民为首的几个外调干部话不多，只是礼貌性地应酬；而以发改委主任为首的本地派则活跃得多，不断向陈宏远敬酒，说些东阳本地的趣事。
“李省长，我敬您一杯。”坐在角落的一个中年人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李东沐面前。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大，和在场其他人精致的打扮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是？”李东沐看向陈宏远。
陈宏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哦，这是阳州市市长韩立明，同时，高新区的书记是他兼着的。”
李东沐心里一动——高新区。他想起下午在行程表上看到的那个条目。他站起身，和韩立明碰了杯。
韩立明有些意外，没想到李东沐会站起来，连忙双手举杯：“李省长客气了，我敬您。”
两人一饮而尽。李东沐问：“韩市长，高新区的情况我下午正好看到，周四有个座谈会，到时候我们再细聊。”
韩立明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低声说：“好，谢谢李省长。”
他回到座位后，李东沐注意到，再没人主动和他说话。
晚宴结束时，已经将近九点。陈宏远亲自把李东沐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东沐同志，东阳的情况比你想的可能要复杂一些，但不要紧，慢慢来。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李东沐点头：“谢谢陈书记，我会尽快进入角色。”
回去的车上，李东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今晚的信息量很大——本地派和外调干部的微妙对立，陈宏远看似热情实则掌控一切的姿态，还有那个韩立明黯淡的眼神。
“李省长，按照您的安排，明天早上八点半召开省政府常务会议吧？”坐在副驾驶的魏东来提醒。
“好。”
车窗外，东阳的夜景流光溢彩。这个经济总量连续三十年位居全国第一的省份，霓虹灯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李东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离开三南前，老领导对他说的话：“东沐，东阳是个好地方，但也是个泥潭。你在那边，要记住两件事——第一，别急着烧三把火；第二，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李东沐走进省政府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多人，此刻已经来了大半。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李东沐摆摆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左边是空着的，那是常务副省长钱建民的位置；右边坐着副省长赵志远，分管工业，五十出头，一脸和气。
随后，钱建民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坐到李东沐左边，冲他点点头，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
“开始吧。”
这是李东沐主持的第一次省政府常务会议。按照议程，先是各分管副省长汇报近期工作，然后讨论几个议题。前面几项进行得波澜不惊，直到最后一个议题——关于东阳高新区申请专项资金扶持的请示。
“这个议题我看看。”钱建民翻着文件，眉头渐渐皱起。
“三点五个亿？高新区去年不是刚给过两个亿吗？怎么又要？”
分管财政的副省长张明华说：“高新区的报告上说，是为了建设一个新的产业孵化园，需要前期投入。”
“产业孵化园？”钱建民冷笑一声。
“高新区那个地方，前前后后投了多少钱了？五年投了三十多个亿，产出什么了？那几个所谓的‘高新技术企业’，有哪个是真正做技术的？还不是靠补贴活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李东沐注意到，列席会议的韩立明脸色涨红，低着头不说话。
“钱省长，高新区的情况确实不太理想，但也不能一概否定。”副省长赵志远开口打圆场。
“去年那个做人工智能的小公司，就是从高新区孵化出来的，现在不是发展得挺好？”
“那是个例。我让发改委做过一个评估，高新区的投入产出比在全省所有开发区里排名倒数第三。这样的地方，还要继续砸钱？”钱建民毫不客气。
“那钱省长的意思是？”陈明华问。
“这个议题先放一放。等李省长有时间去调研之后，再议也不迟。”钱建民合上文件。
他把目光投向李东沐：“李省长，您看呢？”
李东沐一直在静静观察。钱建民这番话看似在讨论财政问题，实际上是在向他传递信息——高新区是个烂摊子，别碰。但韩立明那双黯淡的眼睛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钱省长的意见有道理。我刚来，确实需要多了解情况。不过，既然高新区的问题比较突出，我想周四的座谈会可以提前，明天就去看看。”李东沐缓缓开口。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钱建民脸色不变，点点头：“也好，李省长亲自去看看，心里更有数。”
韩立明猛地抬起头，看向李东沐，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东沐的车驶进东阳高新区。
高新区位于东阳市东南角，占地三十多平方公里。李东沐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但眼前的场景让他有些意外——宽阔的马路上车流稀疏，路两旁不少写字楼空荡荡的，有的甚至还没封顶，裸露的钢筋在阳光下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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