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线的第一趟跑完的第二天，正明把出车记录填进了排班表里。
小张是凌晨出发的，第二天下午回来的。瓷砖送到了，运费结了，回来之后他把车开进院子，熄火之后先歇了片刻，才推开车门跳下来。他没急着走，先绕到车尾把后车厢板重新扣好，又把车头的灰擦了擦。然后他掀开引擎盖让发动机散热，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盖上。
正明站在旁边看着他。“路上顺利吗？”
“顺利。路比想象中好走，没遇到堵车。有一段路在修，但提前有牌子提示。绕了一下就过去了，没耽搁多少时间。”
“油够用吗？”
“够。油箱是满的。我到南昌的时候还剩了一格，返程在路边的加油站补了半箱。”
正明在排班表上南昌线那一行画了个勾，旁边写了个“已跑”做备注。然后把出车记录和油耗数据一起收进了抽屉里。合上抽屉之前他又把那张出车记录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填什么数字，才锁好抽屉。
三天后，小陈从福州回来。
他跳下驾驶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是收货方手写的，边角折了几道，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正明看得出写的什么。纸条边角还沾着一小块没揭干净的透明胶带，像是从什么包装箱上撕下来的。
“他说加量了？”正明接过纸条。
“对，他说那边工地进度快了。一个月两趟不够用，让我回来跟你说一声。要是能跑三趟，后面就长期按三趟走。他还说运费可以照旧，不压价。”
正明把纸条看了一遍。“他说多久之前开始？”
“下个月。他说最好下个月就能开始跑。”
“行。你先去把车洗了。”
“那我明天再把车检查一遍。三趟跑得密，损耗比现在大，刹车片该换了。”
“你先洗车，明天再说刹车片的事。”
小陈转身去车棚底下接水管了。水龙头拧开之后水柱冲在水管接口处发出一阵闷响，小陈蹲下把接头重新拧紧，水声才均匀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正明坐在食堂桌子前面，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趟福州，加上南昌线、杭州线、临平线，所有长途线加在一起，刚好把现有的车排满，没有任何余量。他放下筷子，把纸条叠好放进上衣口袋，继续吃饭。
下午他去了办公室。先从抽屉里把排班表拿出来摊在桌面上，又拿出一支铅笔，把福州线的排班重新排了一遍。原来每个月两趟的空档填成了三趟，时间间隔从半个月一趟变成了十天一趟。他把日期一个个写上去，又计算了出车时间、返回时间、休息间隔，确认每趟之间都有充足的休整日。
排好之后他看了看其他线路的排班，杭州线是稳的，南昌线刚排好，临平线调过了，没有冲突。
他翻出电话簿找到正良家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徐正良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正明？”
“正良，福州那边加量了。收货方说下个月开始一个月要三趟。我排了一下班，和小王他们轮着跑，时间能错开，不抢人。你看行不行？”
“人手够不够？”
“够。福州线和别的线错开了，不抢人。小张开南昌，小王跑杭州，临平线隔两天送，正国跑石子。”
“那就跑。三趟跑得过来就行。”
“行。”
挂了电话，正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拿起油笔把排班表上的铅笔字描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夹进了排班板旁边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福州线”三个字，纸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傍晚小陈洗完车过来，站在排班板前面看了一会儿。车头已经擦干净了，保险杠上还挂着几滴水珠，他没擦，直接过来看排班板。
“一个月三趟，我跑得过来。”
“你一个人跑三趟，会不会太密？”
“十天一趟，来回两天，中间歇两天。够了。”
正明站在他旁边。“那下个月的排班我按三趟排了。”
“排吧。”小陈转身往休息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要是三趟跑下来太累，我再跟你说。”
“行。”
小陈走了。正明站在排班板前面，把三趟的日期又核对了一遍，用铅笔在每趟后面标了预计返回时间。他看了一眼排班板，福州线上新填上去的第三趟和其他两趟之间隔了十天左右，匀匀的。
两天后的凌晨，小陈出发了。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车灯照过去的时候光线在雾里散开。正明在院子里听见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从办公室出来，车已经开到了门口。小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正明哥，我走了”，然后车拐上了大路。车尾灯在晨雾里亮了两下，拐过路口的弯就不见了。
正明站在门口，把那段路面上扬起的尘土看到落定。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站在排班板前面，在福州线这一行旁边写了一个“1”字。按三趟排的，这是第一趟。
上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本月和上月的油耗数据核了一遍。福州线的油耗一直稳定，三趟跑下来油钱增加不了太多，利润空间还能保持。他把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波动。
下午他听见院子里有车响动，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
小陈那台东风已经停在院子里了。他刚到，正从驾驶室里出来，手里拿了一把抹布。车头上落了一层灰，跑长途的灰，盖住了车头的蓝漆，让整个车头灰蒙蒙的。
小陈蹲在台阶上，把鞋带解开，脱了鞋，把鞋里面倒出来的小石子磕在地上，又重新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拿抹布从车头正中开始擦。一下一下往两边擦过去，把玻璃上的灰也抹掉了。
正明没有出去问，转身回到桌前坐下。他翻了翻桌上这个月的油耗记录，又看了一眼排班板上那行“1”字。油耗正常，人员状态正常，货物正常。
正明把账本收进抽屉里锁好，把钥匙搁在了桌角。小陈还在院子里擦车，水桶里的水被他换了一次，他蹲着把保险杠侧面的泥点擦掉，然后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搭在水箱边上晾着。
正明坐在桌前，窗户半开着，水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碎、规律，一下接一下，在傍晚的院子里响了很久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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