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凌晨三点多，正明就醒了。
他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从床头柜上拿起手电筒和路线图，轻手轻脚出了门。
石料厂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车棚下面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小陈那台东风的引擎盖上。小陈已经到了，正蹲在车头前面用手电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正明哥，车都检查过了，机油、水箱、刹车、轮胎，都看了。”
“行。出发。”
小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正明绕到副驾驶那边，把路线图展开放在仪表盘旁边。发动机打着了火，在凌晨的寂静里响了一阵，震动了地面，又慢慢平稳下来。
车头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段灰白的水泥地面，两个人各据一侧，谁也没再多说话。
车出了石料厂大门，拐上大路。街上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路面泛着潮湿的光。偶尔有一辆早起的菜贩三轮车从对面骑过来，车灯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小陈开得不快，车速稳在四十出头。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开始泛青，路两边的田野从黑沉沉的轮廓变成了灰绿色，远处村庄的屋脊线上方透出一线淡橙色的光。
正明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没有睡，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路面和仪表盘，确认没有异常。
“正明哥，你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过省界那段检查站排队了吗？”
“没排。下午到的，没什么车。”
“那咱们早上到，应该更没什么车。”小陈说着换了个挡位，车速提了一些。
中午的时候车到了省界附近。路边有几家小饭馆和修车铺，牌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外墙上，几只鸡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扒拉碎米。正明指了指其中一家。“停车，吃个饭再走。”
两个人一人一碗面，正明加了个荷包蛋，小陈加了两勺辣酱。吃完了在门口抽了根烟，正明看了看路线图上剩下的路段，说后半程山路多一些，车开慢点。小陈应了一声，把烟掐灭了丢进门口的簸箕里。
过了省界之后果然山路多了起来。路面变窄，弯道一个接一个，有的弯道对面来车要提前鸣喇叭。
小陈把车速压到三十左右，过弯之前提前点刹车，方向打得稳，不急不缓，比上次从温州去福州的时候从容了不少。副驾驶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味。
正明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指示意一下前方的路况。小陈的车技他放心，温州线跑了快一年了，什么路况都见过。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车进了福州地界。收货方电话里说的地方在城郊，一个建材批发市场的仓库区，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摞瓷砖样品，用塑料布盖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车开过来，朝他们招了一下手。
小陈把车停稳熄火。正明跳下车跟那人对了一下货单，收货方把后车厢门打开，拿手电照着检查了几箱瓷砖的边角和表面，又用手敲了敲听声音。
“都好的。卸货吧。”
三个人把货一箱一箱搬进仓库，码好。收货方数了数箱数，跟货单对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运费数一下。”
正明接过信封，当着面把里面的钱数了一遍，五张整的。他把信封放进内兜里。“以后还要走？”
“走。每个月至少两趟，旺季可能要加到三趟。你那边排得过来吗？”
“排得过来。”正明说，“提前几天打电话就行。”
收货方点了点头，把仓库门锁上。
两个人没有多停留，在附近找了家小旅店住了一晚。房间不大，两张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小陈洗完脸回来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神，没有立刻闭上眼，隔了一阵才翻了个身背对着正明。
“正明哥，这一趟跑下来，比温州线累不累？”
“差不多。多一百多公里，但路况比温州线好一些，坡没那么陡。”
“那下个月让我自己跑行不行？你跟着我有点不自在，老想着副驾上有人盯着，精力还得顾着你在旁边。”
正明从床沿上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再说吧。正良说了头三个月跟车，先把规矩走完。先把这几趟跑熟了，后面再说。”
小陈没有再问，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正明关了灯，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约莫一分钟，然后躺了下去。窗外偶尔有汽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曳着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回到了石料厂。车停稳之后，正明跳下来把信封从内兜掏出来，进了办公室。徐正良正好在，坐在桌前翻运输队的油耗记录，看见他进来，合上本子看着他。
“跑回来了？路上顺利吗？”
“货送到了，运费结了。”正明把信封放在桌上，“路上没出什么事，就是过了省界之后山路有点多。小陈开得稳，比上次去温州的时候熟练了不少。”
徐正良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五张钞票叠得整整齐齐。他没有数，隔着信封捏了一下厚度，就把信封放在桌边，没有收进抽屉。
“那下个月怎么安排？”
“收货方说要跑两趟，可能三趟。头三个月我跟车，后面再看情况。”
“行。”徐正良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小陈正蹲在车头前面洗车，水枪冲掉车身上的泥浆，露出底下的蓝漆。“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正明出了办公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小陈的车，也看了一眼车棚下面其余的几台车，然后往自己那台车走去。他把车发动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停下来，熄了火。整个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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