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县城，风还是凉的，但太阳一出来就暖和了。
王志兴早晨六点就出门去了批发摊，出门前在桌上留了两个馒头一碗咸菜，用碗扣着。李芳八点多起来的时候，馒头已经凉了，她热了热，坐在灶台边吃完，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把地扫了一遍。
屋里干干净净，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前看了看楼下的枇杷树。才三月初，枝头光秃秃的，倒是树干比冬天的时候粗了些。她又走进卧室，把床单抻平，把枕头摆正，站了一会儿，又走出来。
嫁到县城快一个月了。
从上虞到绍兴，从镇上的小摊位到县城的新房子，她以为生活会忙起来。婚前的那些日子——定亲、买房、装修、领证、搬家——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脚不沾地。可结完婚之后，一切静下来了。王志兴每天早出晚归，批发摊的活儿他一个人扛着，从不让她插手。她留在家里，做早饭、收拾屋子、做晚饭、等丈夫回来，日子干干净净，也空空荡荡。
她不是没享过福的人。在娘家的时候，她妈也宠她，早饭做好了叫她起床。但她从十七八岁就开始帮家里看摊，进货、理货、卖货、算账，手脚没停过。现在闲下来，反而不习惯了。
中午，她炒了个青菜，热了早上剩下的馒头，一个人吃了。吃完饭又站到窗前，看了看楼下空荡荡的马路。隔壁单元有个老太太在楼下晒太阳，对面楼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在门口站着，跟另一个女人说话，隔着老远能听见笑声。
李芳转身回了屋。
下午四点，她出门去买了点菜，回来的路上路过批发市场，犹豫了一下，没进去。她不想去打扰王志兴干活。回到家，把菜洗了切了，米饭焖上，又没什么事了。
六点多，王志兴回来了。进门换了鞋，看见她在灶台边忙活，走过去看了一眼。
炖鸡？
嗯，今天菜场有活鸡，买了一只。
王志兴洗了手，坐到桌边，李芳把菜端上来，两菜一汤。王志兴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今天的菜咸淡刚好。他说。
李芳坐在对面，给他盛了碗汤，自己也盛了一碗，没怎么喝。
志兴，她说，我有事跟你商量。
王志兴放下筷子。什么事？你说。
李芳把汤碗搁在桌上。我想开个小店。
王志兴愣了一下。开店？什么店？
跟我妈那边一样，卖袜子、帽子、围巾，还有小孩子的衣服。我在娘家干了六七年，进什么货、怎么摆、怎么卖，都懂。县城里也没几家这样的店，有市场。
王志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李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开口了。
你那批发摊的货，我按批发价从你那儿拿就行。我自己租店面，自己进货，不用你操心。
王志兴把碗放下了。你才嫁过来一个月，急什么？
我不是急。我在家待着没事干，一天到晚洗衣服做饭扫地在屋里转圈，闲得慌。
闲得慌就歇着，我又不是养不起你。王志兴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有点硬，你在娘家的时候那是没办法，现在嫁过来了，不用你出去受累。批发摊那边我一个人就够了。
李芳把碗往桌上一搁。志兴，我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王志兴抬头看她，见她抿着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王志兴坐在客厅里抽烟。李芳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了一阵子，又停了，她擦干了手走出来，没看他，径直进了卧室。门没关，但他能听见她翻被子的声音。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李芳背对着他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一动不动。
明天我去找姐夫商量商量。王志兴说。
李芳没转身。你找他商量什么？
看看他怎么说。
李芳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能开。不用你找谁商量。你同意我就开，不同意我也开。
王志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客厅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志兴没直接去批发摊，先骑自行车去了石料厂。
徐正良刚到办公室，正在烧水泡茶，看见王志兴进来，递了一支烟。
一大早的，批发摊有事？
王志兴接过烟，点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烟夹在手里没抽。姐夫，小芳想开店。
徐正良把茶缸盖掀开，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想开个杂货店，卖袜子帽子童装那些，说她在娘家干了好几年有经验。王志兴弹了弹烟灰，我跟她说先别急，再等等。她跟我生气，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理我。
徐正良放下茶缸，看着王志兴。你说再等等，等到什么时候？
王志兴愣了一下。我才娶她一个月，就想往外跑，别人看了怎么说？
别人说什么，比你媳妇高兴要紧？徐正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志兴，志兴，你想想，她在娘家干了六七年，有手有脚有脑子，你让她天天在家洗衣服做饭扫地，她待得住？换了你，你待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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