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有点凉。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树影在青砖上晃。
白晓燕房里还亮着灯。
方武站在门外,抬手要敲,又停住了。
停了两秒,他还是敲了。
咚、咚、咚。
三下。
里面没声。
睡了?方武嘀咕一句,不可能啊,灯还亮着。
他又敲。
白晓燕。
还是没声。
方武摸了摸下巴,往后退半步,抬头看了眼那扇窗。
窗纸上有影子。
一个人,坐着,没动。
装没听见是吧。
方武走到窗根底下,蹲下,捡了颗小石子,往窗台上弹。
啪。
一声轻响。
里面的影子动了一下。
然后窗户从里头推开了。
白晓燕探出半张脸,眼神冷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
你干什么。
找你。
我说了我睡了。
你灯亮着,人坐着,衣服都没换。方武指了指,你这叫睡了?你这是坐着瞪灯。
白晓燕沉默。
她确实穿着外衫,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把唐刀的刀柄。
刀没出鞘。
但她的手一直没松。
有事明天说。她说。
明天说不了。
方武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一副懒散样,可眼睛不懒。
我今天不当着你面问清楚,明天我就能把它忘了,后天我就能当没发生过。他说,我这人你知道,能糊弄过去的事我绝不认真。但这次糊弄不过去。
白晓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想问什么。
你白家。
风从巷口穿过来,掀了掀她的衣角。
她没说话。
方武也不催。
就这么站着,一个在窗里,一个在窗外,中间隔着一层木框和一大段没说出口的话。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白晓燕开口了。
进来吧。
屋里没什么摆设。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
桌上摊着几张纸,看不清写的什么,被她随手翻过去扣住了。
方武瞟了一眼,没问。
他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又觉得不自在,把腿放下了。
白晓燕坐在对面。
唐刀横放在膝上。
说吧。她看着他。
你先说。方武笑,我嘴笨,你先起个头,我顺着往下接。
你嘴笨?
我说的是在正事上。方武摸了摸鼻子,别的地方我还行。
白晓燕没理他这句。
她低头看了眼刀。
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开头。
然后她开口了。
白家祖上,出过一位先祖。
不是什么大人物。她说,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有。族谱里也只有一行。
一行什么?
永昌十七年,从征西陲,殁。
方武愣了下。
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没了。白晓燕抬眼,但你我都清楚,这个字,很多时候只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方武沉默了。
他手上的戒指,凉了一下。
不是心理作用。
是真的凉。
像贴了块冰。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黑黢黢的戒指,正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指头上,什么异样都没有。
可他后背的汗毛立起来了。
你们家先祖……方武压低声音,是守护者的人?
白晓燕没立刻答。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听后半句。
副手。她终于说。
副手?
守护者的副手。
方武了一声。
还有这职位呢。
不是职位。白晓燕摇头,是位置。主与从,正与副。一个掌拳,一个执刀。
掌拳的我知道。方武举起手,晃了晃戒指,我这个。
执刀的……他看向她膝上的唐刀,这个?
白晓燕没说话。
她把刀往前推了推,推到桌上。
灯照着刀鞘。
鞘是乌木的,很旧,上头刻满了纹路。方武以前没细看过,这会儿凑近了,才发现那些纹路不是装饰。
是一圈一圈的螺旋。
从鞘口绕到鞘尾,密密麻麻,像水纹,也像指纹。
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刚碰到鞘,戒指就热了。
热的。
刚才还凉得像冰,这会儿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方武没缩手。
他抬起眼。
白晓燕也在看他。
这把刀,她说,不是刀。
不是刀是什么?
是另一枚拳甲。
屋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噼啪声。
方武的手还按在刀鞘上。
热。
从指尖一路往上热,顺着胳膊往里走,一直走到胸口,跟心跳撞在一块儿。
你再说一遍。他说。
它是拳甲。白晓燕一字一句,和你那枚,本来是一体。
本来……一体?
一枚分作两半。她抬手,在桌上比划,一半化戒指,贴身藏;一半化刀形,明着走。
为什么?
因为合在一处,太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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