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天刚亮,东边的山尖只透出一丁点灰蒙蒙的鱼肚白,
整个三不管屯还陷在冬日的死寂里。
刺骨的西北风卷着细碎雪沫子,院角堆着的积雪被风吹得翻卷,落地又冻成一层薄冰,
老六裹着厚厚的旧棉袄,领口缩得严严实实,
双手揣在袖筒里,蹲在院子门槛上,眯着眼睛抬头望天,
皱着个小眉头,一脸困惑地嘟囔:
“爹啊,你瞅今天这天儿,灰蒙蒙的,”
“乌烟瘴气,一点太阳影子都瞅不着,怕不是要变天吧?”
院子中央,
三道纤细的身影正忙得热火朝天。
苏晚晴、赵梅、刘艳三个姑娘,穿着一身干净合身的新花棉袄,
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
正围着几口大号粗陶水缸忙活。
冬日清晨的寒气冻得她们鼻尖泛红,指尖微凉,却半点不碍着手上的动作。
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笑,捂着嘴偷偷浅笑。
苏晚晴听见老六这句新词,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眉眼弯弯,轻声打趣:
“老六可以啊,都会用成语了,”
“乌烟瘴气用得恰到好处,这进步可不小。”
被大嫂当众夸奖,老六脸颊发烫,耳根子唰地红透了。
这半大的小子,平日里皮实闹腾,最怕夸,一夸就腼腆得不行。
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嘿嘿憨笑两声,
不敢再嘚瑟,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钻进院子西侧的木头棚子里。
棚子里挂着前些日子进山猎杀的野猪肉、狍子肉,
一块块冻得硬邦邦的,挂满了整个棚顶。
老六熟挑出肉块,掰成小块,递到趴在棚口的大黄跟前。
大黄尾巴轻轻摇晃,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呜呜声。
屋檐下,
林东升倚着门框站定,双手插在棉袄兜里,目光淡淡扫过这一幕,没有上前阻拦。
自家拼死拼活猎回来的肉,喂自家忠心看家的狗子,天经地义,没啥毛病。
只是这事万万不能让屯里的邻居看见。
这年头是什么光景?
十里八乡的农户,家家户户都在熬穷日子,粮缸都见底,
大人孩子顿顿喝稀粥、啃窝头,
能吃上一口白面都是奢望,更别说荤腥肉食。
别人家连肚子都填不饱,你林家顿顿吃肉,还奢侈到用肉喂狗?
老话讲得好,不怕君子惦记,就怕小人嫉妒。
人心最是难测,穷日子熬久了,人的心思就容易歪。
你过得太好、太张扬,旁人不会佩服你能干,
只会背地里眼红、使绊子、传闲话,
恨不得你一朝落败,跟他们一样受苦受穷。
换做后世的话来说,
就是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林东升眼底掠过一丝沉稳的思忖,往后家里的肉食、好事,都得藏着掖着,
低调过日子,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
“我来帮你,这水缸沉得很,你一个人扶不稳。”
老大刚端着一碗滚烫的热水喝完,哈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转瞬消散。
随手把空碗放在窗台,大步流星走到苏晚晴身侧,
手扶住半人高的粗陶水缸壁,
他往那一站,就像一堵厚实的土墙,护住身形纤细的苏晚晴。
苏晚晴手里端着的清水,小心顺着水缸外壁缓缓浇淋。
这是东北农村入冬后最常用的土办法——做天然冰箱。
原理简单又实用,
是老一辈人熬过冬寒的生活智慧。
提前一天傍晚,往粗陶水缸里灌满清水,
耐心足的人家还会在水面压上一个大号木盆,冻出一块平整的冰盖。
初冬的东北夜里,寒风刺骨、气温骤降,
一夜冰冻下来,水缸外壁会结出厚厚一层紧实的冰壳。
而冰层自带保温效果,水缸内部的湖水依旧是液态活水,不会彻底冻实。
等到第二天清晨,
只需把缸内剩余的活水舀干净,
再用温水轻浇缸壁、轻轻敲击缸体脱模,
一整块中空的冰制天然冰箱就成型了。
后世有塑料水缸,脱模更省事,热水一浇就能完整脱下来,不费半点力气。
可这年头物资匮乏,
家家户户都是粗陶水缸,壁厚、质地脆,
极其考验手上的力道和分寸。
力道重了,冰壳直接碎裂,前功尽弃;
力道轻了,冰体粘在缸壁上脱不下来,白费功夫。
“慢点敲,别着急,稳着点劲。”
老大手掌始终扶着水缸,
“我扶的稳,你放心敲,绝对不晃。”
苏晚晴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漾着暖意,手里的木槌贴着缸壁,轻轻、均匀地敲击。
咚咚咚——
伴随着敲击声,缸壁与冰壳缓缓分离,
冰裂声滋滋作响,
冰碴子顺着缝隙掉落,落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没一会儿,
第一具完整的天然冰冰箱成功脱模,
通体通透厚实,没有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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