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起来！”
林东升站在外屋地，压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跟我去趟公社供销社。”
“老五、老六、老七留家里看家，照看好秋秋和你几个嫂子，听见没？”
屋里立马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没半分钟，
四个大小子就揉着眼睛窜了出来，个个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俩，眼睛却亮得吓人。
去供销社啊！
儿爹居然又带他们去！
“爹，真去啊？”
老二搓着手，一脸兴奋，嗓门都压不住。
“废话，骗你干啥。”林东升斜他一眼，
“赶紧去把爬犁拉出来，”
“皮子都搬上去，盖严实点，”
“别让雪打湿了毛锋，不值钱了我找你算账。”
“哎！好嘞！”
四个小子呼啦啦往外跑，老大扛爬犁，老二搬皮子，老三老四捆绳子。
老五老六老七扒着门框瞅，一脸羡慕，可也知道看家是正事，蔫蔫地应了声“知道了爹”。
苏晚晴仨人也听见动静了，
披着棉袄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布包：
“林叔，这是昨儿蒸的玉米面菜团子，你们带着路上垫肚子，别饿着。”
“行，有心了。”
林东升接过布包，入手温乎的，
“家里就托付给你们了，秋秋醒了给她热点粥。”
“放心吧林叔。”
交代妥，
林东升一挥手，四个小子拉着爬犁，踩着清晨的积雪就出了屯子。
天还没大亮，
东方刚泛起点鱼肚白，寒气跟针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老大在最前面拉着绳，老二老三在两边扶着，
老四跟在最后压阵，
四个铁塔似的汉子，脚步迈得稳稳的，爬犁上的货物纹丝不动。
“爹，咱这一爬犁皮子，能卖多少钱啊？”
老二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眼睛里闪着光。
“瞎打听啥，到地方就知道了。”
林东升叼着根没点的烟，慢悠悠走着，
“到了供销社少咋呼，人家说话你就听着，别咋咋呼呼招人笑话，听见没？”
“知道了爹！”
老二拍胸脯保证，可那雀跃的劲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一路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公社所在地。
天光大亮，街上渐渐有了人气，
扛着袋子的、挎着篮子逛供销社的，
人来人往，比屯子里热闹十倍。
供销社的青砖大瓦房就在街中间，老远就能看见里头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
林东升没往正门去，
带着几个儿子绕到侧面的后院门。
收山货、收皮子都在后院，正门是卖百货的，规矩不一样。
推开后院木门，里头挺热闹了。
靠墙摆了张长条黑漆桌子，磨得油光水滑的，
李老头坐在桌子后头，穿着件藏蓝棉袄，手指头捏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员工，戴副蓝套袖，
手里抱着个账本，正低头记着数。
桌子前站了俩卖货的，一个干瘦老头，正从麻袋里往外掏黄皮子。
李老头摸了摸，点点头，员工就忙着查数、算钱。
“老哥，按上月价，总共二十三块。”
老头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
眉开眼笑地揣进棉袄内兜，裹紧袋子弓着腰就往外走，嘴里还哼着小调。
老头刚走，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凑上前，把手里的布兜往桌上一倒——七八张皮子，多是黄皮子，还有两三张灰鼠皮，毛都挺顺。
李老头扫了一眼，捏起一张看看毛锋，报了价：
“黄皮五块一张，灰皮一块，一共四十三块。”
“卖不卖？”
“卖卖卖！”汉子赶紧点头，接过钱揣好，乐呵呵地走了。
林东升带着四个儿子站在边上等，没往前凑。
老二伸长了脖子瞅，嘴里小声嘀咕：
“爹，黄皮子皮这么值钱呢？！”
“少见多怪。”
林东升淡淡道，
“好的冬板皮更贵，这点算啥。”
等那汉子走了，桌子前就剩他们爷几个，
还有另一个穿蓝布棉袄、手里拎着黑兜子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面生，估计是外屯的猎人，
站在那儿搓着手，时不时往屋里瞟，看样子跟李老头挺熟。
“又来了？”
李老头抬头看见他，随口打了声招呼，语气熟稔。
“啊，今儿天好，过来把货出了。”
那男人笑了笑，把手里的布兜往桌上一放，解开绳扣，
从里头倒出两枚阴干的熊胆，圆滚滚皱巴巴的，颜色发暗。
李老头拿起俩熊胆颠了颠，
又对着亮处照了照，随手递给旁边的员工：
“称称。”
员工接过熊胆，回身从桌子抽屉里搬出个小塑料盒，打开里头是个铜天平，擦得锃亮。
他小心翼翼拿起一枚熊胆放在天平一端，
另一只手往托盘里加砝码，手指头捻着砝码，动作轻得很。
天平横梁微微晃着，吱呀一声轻响，慢慢平衡了。
他把熊胆拿下来，拽过一张糙纸垫在底下，用铅笔歪歪扭扭记下重量，
再把熊胆搁纸上，又称第二枚，如法炮制。
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他抬头冲那男人道：
“俩熊胆，偏小了些，还都是草胆，一共一千一百八。”
“多少？”
“多少？！！！”
两声“多少”同时响起来。 一声是那熊胆主人发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敢置信。
另一声是老二喊的，嗓门洪亮，
跟炸雷似的，在安静的后院里荡出回音。
这一声太突然，吓得那男人手一哆嗦，差点没扶住桌子。
李老头也抬眼瞅过来，眉头皱着，眼里带着点诧异。
员工手里的砝码都差点掉地上，愣愣地看着老二，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二个子高，人高马大的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黑塔似的，嗓门又亮，冷不丁一嗓子，谁都得吓一跳。
见俩人都瞅自己，
老二也不怯场，梗着脖子站得笔直——他是真惊着了啊！
俩小草胆就一千多？
那可是一千多块啊！
屯里壮劳力干几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而且看李老头跟这男人熟稔的样子，他心里还犯嘀咕：不会是熟人故意抬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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