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卷的余震还没散尽。
祖页悬在半空,纸面却像压着一整座旧史,层层细密的裂光还在往外扩。方才那一轮回审已经把厅中众人的心肺都逼到了喉咙口,可谁也没想到,封卷不是结束,反倒像是把什么更古老、更凶狠的东西惊醒了。
下一瞬,那道先前被逼退的手影,竟在祖页深处再次压了下来。
那不是虚影,而像一只从旧年断卷里伸出的手,骨节清晰,笔茧深刻,裹着一种能把名字活活按碎的冷意。它还没真正落到纸上,陆删胸口便猛地一震,名痕像被无形的刀刃横斩,耳边“咔”的一声,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删一手扶案,掌心撑得发白。
他只是在祖页边缘碰了一下。
可那一下,已经够了。
他的名痕自锁骨一路裂进喉下,淡金色的痕线在皮肉之下剧烈明灭,像有什么陈年旧笔正借着他这副身骨,强行回返。那不是简单的压制,那是认主,是夺笔,是首笔执手在沿着他这道名痕往回爬。
“退开!”
闻人照史脸色骤变,几乎是喝出来的。他一步踏前,袖中三枚守页钉同时弹起,钉身细长,钉尾缠着陈旧史丝,落下时没有半点花哨,只听“笃笃笃”三声,直接钉在祖页三角。
钉落的一瞬,原本只指向陆删一人的回审之压,被硬生生分流出去。
闻人照史闷哼一声,唇边立刻见了血。
那血不是喷出来的,而是被他硬生生咽住后,从唇缝里渗出的细线。守页钉分担的是祖页反噬,不是普通伤势。他这一手,等于把“回审陆删”强行改成了“当庭共验”。
“你疯了?”顾迟盯着他,声音都沉了,“守页钉是给守库用的,不是给你拿来替人扛旧笔的!”
“再不改共验,”闻人照史盯着祖页,眼底一片冷,“他连现在这个名字都保不住。”
话音刚落,顾迟已经抬手。
他坐在最末,按理说本不该再有多少资格插手。可他指尖那一枚残押一出,厅中仍是齐齐一静。那枚押残得厉害,边角缺损,像是被人从旧纸上硬生生撕下来的末席旧凭,可它一贴上去,整张祖页的链纹却骤然一合。
三席,齐了。
左、主、末,三道旧链同时锁上祖页边框,原本那些可以“自验自证”的空口,瞬间被堵死。
顾迟抬眼,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钉进了厅里:“今夜谁都别想再拿‘一人自审,一人自证’当旧话糊弄过去。共验既成,责任链就得完整显出来。”
这话一落,裴病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怪,像是咽着一把生锈的钉子,沙哑得让人发寒。他一直缩在案侧,半边身子都隐在阴影里,此刻却像终于等到了什么,抬手翻出一枚旧钉,钉背朝上,狠狠拍在桌面。
“完整责任链?”他盯着温既明,也盯着韩照夜,眼珠里布满血丝,“那就先看看,当年磨掉的到底是什么!”
众人视线齐刷刷压下去。
那枚旧钉背面,原本平滑无纹,此刻在祖页光照下却浮出一层极浅的磨痕。那不是磨去一个名字留下的宽痕,而是一道更规整、更正式的署位痕线。
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被抹掉了。
被抹掉的,是左席署位。
厅中瞬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韩照夜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下去。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当年那一页的血案,最大的嫌疑和遮掩都在韩照夜身上。盗样、护样、灭痕,几乎每一层脏事都能和他连上。可这一枚旧钉背面的磨痕,像一把刀,直接把真正的责任往上钉了一层。
韩照夜不是第一责任。
他最多,只是后续护样遮壳。
“看明白了么?”裴病碑咧开嘴,牙缝里都是寒气,“死人身上压了这么多年,压得可真稳。”
韩照夜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撑着案角,想反驳,却一时竟说不出一句整话。他赖以不死的那些史名、那些“无从翻审”的旧功,在这一刻开始摇了。
温既明却猛地抬头。
他那张一向温和干净的脸,终于被逼出一丝扭曲。退路已经没了,再退,等于和韩照夜一起被埋进去。
“你们要追责,好。”他盯着祖页,眼里发狠,“那就别只盯死人和替死鬼!当年的追责时限为什么会断?不是旧规如此,是主签层借禁续,把时限拿走了!”
闻人照史目光一寒:“说清楚。”
温既明呼吸急促,像是也知道这句出口后,再没有回头路:“首页样本根本没毁。毁掉的只是外面那份假证。真正的首页样本,被抽作旁证,藏进了主签层的验名底库!”
这话像炸雷一样落下。
底库两个字,对在场所有人都不只是库房,它意味着历代主签能直接接触、却从不外示的验名核心。一个最该保存证据的地方,如果真拿来藏走首页样本,那这不是失误,是故意切断后人追责的路。
祖页像是听懂了这句供认。
原本翻卷不止的纸面,忽然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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