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段极旧的验工序,自纸内一点点浮了出来。
厅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先是活证留位——一行极淡,却是真正预留给“人”的活位;其后才是试写之笔,落下了一个临时的“陆”字。那字不完整,不稳定,明显只是暂名,只为压住某段未定的责任链。
顾迟呼吸一滞。
闻人照史的指尖,缓缓攥紧。
连韩照夜都在这一刻彻底明白过来,脸色灰败下去。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陆删,不是被写出来的人。
他不是某个试验失败后勉强留住的假名,不是谁笔下临时拼出的活样。他是活证,是第一页首审留下来的活证。只是他的姓被夺走了,他的本位被抹掉了,最后只剩一个拿来压责、拿来遮史的暂名——陆。
厅中静得可怕。
只有陆删自己,慢慢抬起眼。
他看着祖页中那一行旧工序,看着那个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撕开的“暂名陆”,心里反而忽然静了下来。太多年的疑团、太多次险死还生、太多次别人看他时那种“你到底是什么”的目光,到这一刻,终于有了血淋淋的答案。
不是他不该存在。
是有人抢走了他原本该有的东西,再把他塞进了一个替罪的壳里。
闻人照史盯着祖页,冷声发问:“首笔执手,既与陆删同骨,为何要借他的名痕回返?”
那道手影沉在纸里,没有回应。
闻人照史抬手再压一钉,语气森寒:“现骨纹。”
祖页震鸣。
下一刻,手影腕骨处,一道极古老的纹路被硬生生逼显出来。那纹不写名,只认位,线条简洁而狠,赫然是旧年左席的骨纹。
左席。
首笔执手,竟真在左席。
裴病碑闭了闭眼,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脸上的疯意反而散了几分,只剩一种长年不得安寝的灰败。
“是我磨的。”他低低开口。
没人出声,厅里所有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当年那页乱了,乱到只要左席署位一露,活证就活不过那一夜。”裴病碑指着那枚旧钉,声音沙哑得像从坟里爬出来,“我磨去左席署位,不是为了灭证,是为了让那孩子还能留口气。”
他抬眼看向陆删,眼神里第一次没有疯,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愧意。
“可我这手一磨,也给了主签层把盗样、篡工序、转罪名全压给死人的机会。活人活成鬼,死人替着背锅。我怕他们灭口,结果倒把你们全送进了更大的壳里。”
说到这里,他竟真的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疯到今天,不冤。”
顾迟没有看他,只把那枚末席残押又往前推了一寸。
“认罪可以。”他说,“旧账也可以慢慢算。但今夜不是忏悔局。”
“把责任链,给我显全了。”
残押一沉,祖页四周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旧纹。先前断裂不明的链条,在三席共验之下被一点点拼全——左席试写,主签盗样,韩照夜护壳。
每一层,都清清楚楚。
韩照夜身上的史名开始大面积剥落。
那不是简单褪色,而像一层层裹在骨头外的金漆被生生刮下来。那些靠旧规、靠断责、靠“禁续”才稳住的名位,此刻在祖页反证下,成片坠碎。
韩照夜猛地后退半步,一口血喷在案沿,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惊惧。
“不可能……”他嗓音发哑,“禁续在前,后人不得回审旧责,这是祖规——”
“祖规?”闻人照史打断他,声音比他更冷,“你不如自己看看。”
祖页中最后一层旧义,终于被逼了出来。
禁续。
所谓禁续,从来不是禁止后人回审,不是禁止追旧责。它真正禁的,是一人独续,是有人绕开诸席共验,单凭一笔、一位、一层权力,私自续写旧案、封死后路。
换句话说,祖规防的,本就是主签层这种人。
而当年主签层在抽走首页样本之后,正是借着正文缺口,把“禁一人独续”硬改成了“禁追旧责”。
旧规,竟是被他们拿来当了封口石。
厅中不少人听得呼吸都乱了。
不是没想过祖规有问题,而是谁也没想到,最根的那一句都被改过。
韩照夜的眼神一下空了。
他这些年不死,不是因为真无责,而是因为他站在一段伪规之下,以史名做甲,拿众人认错的规矩给自己续命。现在祖页亲自反证,这层甲当场就碎了。
可祖页反证得越深,陆删的脸色也越白。
他体内那半笔被夺走的旧姓,被一点点牵了出来。
那东西不像字,更像一截埋在骨缝里的旧钩。它一出来,现有的“陆”字名痕立刻剧烈震荡,像两道本不该共存的印记在同一具身体里互相排斥。
陆删的呼吸陡然一乱,指节都在发颤。
闻人照史第一个意识到不对,脸色骤变:“不能再追了!”
顾迟抬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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