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页还悬在半空,封卷后的余威却没有散。
那一页页发黄的纸背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猛地掀开,旧墨从纤维深处一寸寸渗上来,四个字重新浮起,黑得刺眼——陆氏自验。
满堂死寂。
那不是寻常的验文,那是祖页在封卷之后,硬生生把已经压下去的旧案又翻了出来。像一只早就埋进土里的手,隔着年月,突然抓住了还活着的人。
陆删站在审台中央,背脊绷得极直。可就在那“陆氏自验”浮出的瞬间,他肩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一拧,骨缝里那道残纹隐隐发烫,连呼吸都沉了半拍。
三席共押还压在祖页之上。
顾迟、闻人照史、末席残押的印痕彼此咬合,刚把祖页的异动死死按住,下一刻,那页古纸忽然反噬,直接越过眼前诸人,追索到了最初那一笔执手的真骨来历。
它不是在验字。
它是在找人。
陆删抬手,指尖刚碰到那道旧墨,名痕便先一步裂开。
不是纸裂,是他身上那道被书写过、被篡改过、被拿来当活证的名痕,当场崩出一道极细的黑缝。缝里像有陈年的针,在一寸寸剐他的骨。
韩照夜脸色骤变。
温既明眼底却猛地一亮,几乎是立刻往前一步:“看见了么?祖页追的根本不是验字真假,它验的是骨源!若真是同骨自写,名痕不会先裂;既然先裂,便说明他这活证从头到尾就站不住!”
“站不住?”顾迟抬眼,声音不高,冷得却像刀背刮过石面,“站不住的是你那张嘴。”
闻人照史已经先一步抬手,守页锚重重压下。
青黑色的页锚钉入审链,整座审台一声闷震,四周翻涌的墨意被强行钉住。他的判语没有半点犹豫:“改判。陆删不得再以本名硬顶首笔回审。强验继续,活证先保。”
这一句出口,等于当场否掉了此前所有想把陆删往“第一页原执手”上推的路子。
温既明面色一沉,随即冷笑出声:“保活证?闻人照史,你是在保活证,还是在保你闻人旧系的脸面?既然不敢让他用本名回审,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同骨即自写。他不是受害者,他是伪证,是拿着同源骨纹来顶替真笔的假活人!”
此言一出,审场四周那些压着气的低呼顿时乱了。
同骨即自写。
这是主签层里最恶毒、也最省事的一种定法。只要骨源相近,便可强行并证,把活着的人直接打回造伪的那一端。如此一来,陆删不是被写出之人,而是自己把自己写成了证。
到那一步,他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陆删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祖页上那道旧墨,眼底冷得可怕。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一旦被打成“同骨自写”,那第一页上所有烂了这么多年的旧责,都会顺理成章砸回他身上。
顾迟忽然动了。
他抬手,将末席那道本已残破的押印再往前送了半寸。
只是半寸。
可那半寸像是把整个摇摇欲坠的审链重新咬死。祖页上翻腾的旧墨被逼得倒卷回去,纸上原本模糊的工序线一点点亮了出来。
顾迟看着祖页,一字一句:“祖页认的是工序,不是话术。谁先验,谁后署,谁取样,谁定名,让它自己说。”
温既明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也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像疯子一样沉默着的裴病碑,忽然抬手。
他掌心里捏着一枚生锈的旧钉。
那钉不大,钉头却缠着一丝已经发黑的批纸残角。裴病碑没有半句废话,抬手便把那旧钉掷进审台中央。
叮——
一声脆响。
像一根锈了多年的骨头,终于敲开了棺盖。
祖页上的墨光一触那枚旧钉,竟自行分流,顺着残批爬出四个字。
先验后署。
四字一出,满庭俱震。
温既明指尖一抖,连袖口都掐出了褶。
因为这四个字,直接把主签层这些年一直拿来堵人口的旧制口径撕烂了。过去他们说的是先署后定,先有签名,再有验样,再有定责;可祖页自己认出的却是先验后署——先有样,先验骨,最后才署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一页上的“陆”,极可能不是最初就有的真名,而是后补上去的署。
闻人照史眼神陡冷,守页锚再压一寸,直接追问:“既是先验后署,那首页验样是谁先拿走的?”
祖页像是被这一问问到了最深处。
纸边忽然鼓起,一根极细的纸纤从边角翻出,随即露出一道被人硬生生剜走的裂痕。
那裂痕不大,却极旧,像是多年前有人用最稳的手、最狠的心,把首页上一块关键样本连纸带纤一起剔走,只留下边缘一点无法抹平的毛口。
闻人照史盯着那道裂痕,瞳孔一缩。
因为那缺口,他见过。
闻人一脉旧库最深处,那封封函上的旧缺口,和眼前这一道,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同一次剜取留下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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