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还没落地,后殿里又响起了第二道落笔声。
那声音不急,不重,像有人隔着层层庙墙,在一张看不见的公验上,轻轻改了一个字。可就是这一下,整座太庙的气息都变了。先前还在追着尾笔活名疾走的诸人,心口齐齐一紧,像被一只冷手按住了喉咙。
“不是续名!”
陆删第一个停了手,眼底厉色一掠而过,连追尾笔的动作都硬生生掐断了。他不再去追那道已经开始聚形的笔势,而是猛地转身,盯死了后殿深处那片黑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一样劈开了香火雾气。
“他先改的不是人名,是验题。”
这一句话,让殿内不少人脸色当场变了。
若第二道笔意落的是名,那便是主位亲笔,是续名,是认主。可若他先改公验题目,那性质就全变了——不是主来取名,而是有人先来替主清场。
陆删根本不给别人消化的时间,抬手就把掌中那半笔旧纸拍上庙额裂缝。
纸是旧的,边角焦黄,像从火里拣出来的残页;墨也是旧的,干得发黑。可它一贴上去,那道裂缝里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逼醒了一样,蓦地渗出一丝同源墨意。那墨不是流出来,是被扯出来,像被半笔旧纸硬生生勾回了源头。
嗡!
庙额震了一下。
供案上的香册跟着震。
祭台前悬着的旧祭辞也同时发出簌簌颤鸣。
三处同震,整座太庙像被谁从骨头里扯了一把。原本在庙额上盘旋聚合的尾笔活名,突然脱离了原先的轨迹,竟自己开始聚形。
众人屏息去看。
可聚出来的,不是完整尾笔,更不是某个人名。
那是一道陈旧得发灰的庙批,笔锋僵硬,压得极重,像许多年以前就已经钉死在这里,却一直被什么东西藏着。
——归主准验。
四个字一出,顾迟猛地闷哼一声,膝盖几乎当场砸地。
他身上的死序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拽住,胸口那道黑线瞬间绷紧,沿着脖颈一路蔓上面颊,像焦灰在皮肉底下倒灌。先前才被压住的替焚程序,在这四个字下重新启动,甚至比之前更狠。
顾迟咬得牙根都在响,手背青筋炸起,指尖一下下抠进地砖缝里,像是在用血肉去抵那股往上卷的焚力。
“顾迟!”闻人照史脸色骤白。
她本就靠着那道血签强撑见证,此刻见顾迟死序复燃,连犹豫都没有,抬手就把血签再往前一按。她掌心血纹裂得更深,几乎看得见骨,声音却硬得发冷。
“公验重钉——识伪先验!”
轰!
她这一钉,不只是替顾迟抢了一口气,更等于当众否了太庙刚落下来的“归主续批”。
否太庙续批,裂的是她自己的见证链。
刹那间,她身后那道闻人家的承证虚影“咔”地一声,裂开第二道缝。血顺着她腕骨一路往下淌,滴在地上,竟发出细小的灼响。
韩系那边像是终于抓到了口实,立刻有人厉喝出声。
“闻人照史,你敢擅改太庙次序!”
“太庙续批已下,你还敢强钉识伪?你是要凌驾太庙之上吗!”
“先收她承册资格!她已经不配再立见证!”
几道声音连成一片,借势发难,明显是要趁她见证链再裂的时候,把闻人家这一支彻底打残。
闻人照史肩背绷得发直,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赌命。
可她更知道,这一口若退了,顾迟会先被烧成空壳,她和陆删也都会被拖进旧庙的程序里,再没有翻身的可能。
就在韩系几乎要把“僭改太庙”的罪名彻底压实之时,陆删忽然开口了。
“谁告诉你们,刚才那一笔,是主位之笔?”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可那股冷意却压得全场一静。
韩系那名老者眯起眼:“太庙验题既改,自然是上位认卷——”
“错。”
陆删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落人名,只先改了验题。按《太上诔经》旧律,先改验题者,不是真主,只是接卷人。”
这句话一出来,像一块铁突然砸进了殿里。
不少本来已经站向“归主”那边的人,当场神情变了。
《太上诔经》不是旁支杂章,那是太庙旧制里专门定主笔、定迎主、定承卷先后的铁律。谁先落什么,谁能改什么,差一点都不是一个身份。
若先改验题,那就说明高处执笔者并未亲临。
来的,只是替更上面的人先接卷、先开路的手。
裴病碑一直沉着脸站在侧边,此刻忽然抬眼,沙哑开口:“真正迎主,从不改题,只认笔骨。”
他盯着那道“归主准验”的旧批,眼底像压着一层许多年没散的阴影。
“会先改题的,只能是替上位主写者清场的——承庙接卷人。”
殿中瞬间死寂。
这一下,事情就不再是地方韩系借太庙之力搞鬼那么简单了。
因为这意味着,韩系背后还有一层更高的承庙序列。地方韩系不是执笔者,甚至连主谋都未必算得上,更像是被推到前面挡刀的执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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